§第三章 悼林公(1 / 1)

辛亥革命后,时局动**,前清官吏纷纷躲避战事和变革带来的不确定。经历惯了风雨,又遇上了改朝换代的这些大小官员,一般都是选择回到故乡置田安家,以保全身家的完整和晚年的生活。而林孝恂的抉择却不同,他不但不跳出瞬息变幻着的风云格局,反而客居于上海,投资股份参与商务印书馆的发展,从而跻身进入现代出版行业。这种乱世中的不按常理出牌,不按章法谋局,无疑有点火中取栗的大胆意味,预见难料,实难揣测未来的格局走向。一旦有变,钱财一夜间就如“小石子掷入水中”,声响全无就可能忽地不见了踪影。

这就是林孝恂,能斡旋主流和看清方向的林孝恂。

林家人,不一般。能文能武,英雄之家,文艺之家,官宦之家。这样的家族,会有一种精神恒在,始终贯穿渗入到了后代子弟的骨血中去。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家风家训秉承。林徽因算是其中一个佼佼者。在光耀门楣的同时,更加彰显了中西方文化的契合,封建与现代思想的撕裂、掺拌、融通后成就为中国知识分子的新形象代表。

林家人开明,林家人激昂,林家人奋勇,林家人的开拓性和创造性烙印下了许多精彩。

林徽因实际上还有一个出色的堂叔,叫林尹民,他也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为革命捐躯。只是没有同根同宗的林觉民那么显得光华,后人大多记住了林觉民和他的《与妻书》。其实,革命事迹略显平淡些的林尹民,他的忠烈和抱负却是雄浑、铿锵的。这一门忠孝,青山常驻,烈火永盛。林长民,林尹民,林觉民,三兄弟先后光荣地去了两位。林长民,该以怎么的姿态来延续或高举林家人的旗帜呢?

在外为官的林孝恂,带着一家人离开了福建老家,最终定居于浙江杭州。对于林长民的培养,林孝恂大胆地采取了中西兼容教育,希望林长民成为一个全面的社会人。

1902年,林长民赴日本留学,进入早稻田大学学习,研究政治经济。林长民本身聪慧过人,曾中光绪廿三年的秀才。这也算中西合璧的新式优秀人物。在日本留学期间,林长民曾任留日福建同乡会会长,结识了许多名流政要,如日本的犬养毅、尾崎行雄,中国的宋教仁、张謇、岑春煊、汤化龙等。林长民对于圈子群的积极营造,可见其抱负的高远和宏伟的志向,他是有革命理想和人生信念的人,一生为之奋斗不息。

林长民遇难后徐志摩曾这样感叹:

“这世界,这人情,哪禁得起你锐利的、理智的解剖与抉剔?你的锋芒,有人说,是你一生最吃亏的所在。但你厌恶的是虚伪,是矫情,是顽老,是乡愿的面目,那还不是应该的?谁有你的豪爽?谁有你的倜傥?谁有你的幽默?”

这简短直白的评述,当是林长民一生心性和为人的写照。这样的人扎根政界,无疑有煽动性和革命性,很具有“杀伤力”。

徐一士在《谈林长民》中描述的林长民的样子是:“躯干短小,而英发之慨呈于眉宇。貌癯而气腴,美髯飘动,益形其精神之健旺,言语则简括有力。”让人难免细细思量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精干的气质,神气的模样,胡须飘逸,口吐莲花,让人自然遁形自我的存在,他或许会成为任何一个话题的焦点,就如他的女儿林徽因一样,从来都是魅力十足,气场过人的性情中人。

在当下,我们一提及林长民,都会不由自主地说,他是林徽因的父亲。而在当时,林徽因被人介绍的身份:这是林长民的女儿。

林徽因和父亲林长民,在所处的时代,或现今被关注的程度,以及因由本末无从考证了。但是,在清末民初,林长民委实一个风云际会的人物,倜傥志士,叱咤政坛许多年。他留学归来即投身宪制运动,宣统元年由聚在上海的各省咨议局公推为书记,组织请愿同志会,要求清皇朝召开国会;民国元年参与议订临时约法,先后担任临时参议院秘书长、众议院秘书长。1917年入阁做过三个多月司法总长,为期甚短却盛名一时。因拒绝军阀贿赂开脱其罪,为此丢了乌纱。正气浩然的他自嘲刻了一枚印章“三月司寇”,颇堪玩味。

林长民在担任司法总长期间,与当时担任财政总长的梁启超属于同僚,两人官位相当,意气相投,彼此携手鼎立推动宪政运动。后来梁林两家结为儿女亲家,那真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姻缘,也是非常自然的了。林长民的气贯长虹,有人说拒收军阀十万现大洋算不得什么,他对于革命的推动和民族的意义,有更为高标的振臂一挥。

“巴黎和会”期间,正在巴黎的梁启超,用电报快速告知国内的外交委员会成员暨事务主任林长民,日本将继德国享有霸占青岛的特权。林长民连夜撰写了《外交警报敬告国民》,发表于5月2日北京的《晨报》上。消息的披露,无疑是重磅炸弹,旨在国人赶紧地警醒。他疾呼:“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最后号召:“此皆我国民所不能承认者也。国亡无日,愿合我四万万众誓死图之!”这篇愤慨陈词的短文,一时成了导火线,瞬间点燃了全国同胞的爱国热情。第三天,爆发了具有时代记号和历史意义的“五四运动”。林长民此举,无疑成了事件的中心点和重心轴,意义非凡!但是,这一壮举,也预示着他的政治生命将再次跌入深谷,于是,他不得不辞去刚担任五个月的外交委员会委员一职。辞呈以公开的形式刊登于《晨报》:

“长民待罪外交委员会者五阅月矣,该会仰备顾问,陈力就列,职责较微。自初次议决一案,由国务院电致专使,经月之后,当局意见忽生纷歧,虽经再三迁就,枝节横生,久已不能开会。长民兼任事务,无事可任。本应早辞,徒以荷我大总统之眷,厕于幕僚之列,非寻常居官有所谓去就者,故亦迁延以至今日。

今者日本公使小幡酉吉君,有正式公文致我外部,颇以长民所任之职务与发表之言论来相诘问。长民愤于外交之败……若谓职任外交委员便应结舌于外交失败之下,此何说也?闻阁议后曾将日使原文送呈钧座,用意所在,得无以公府人员难于议处,无以谢邻国而修睦谊乎?长民上辱我大总统之知究,不敢凭恃府职,予当局以为难。兹谨沥情上陈,务乞大总统准予开去外交委员暨事务主任兼差,俾得束身司败以全邦交。”

林长民一生忙碌于政治,或许,最终无一所谓的功成大建树,但是,他提倡和引领的时代符号,也有几笔重要的记载。辛苦地奔走忙于政事,该歇下的时候,林长民也曾心存疑惑和迷茫。

辞去外交委员会委员一职后,林长民被派往(也可说是打发)欧洲参与组建“国际联盟”的闲差。政治抱负已经山高水远了,难以实现也不能再有作为。如果是一种从头来过,都还有希望尚存,但是,流放这种打击无疑最大,翻身之日或许已经遥遥无期了。林长民这时非常消极,同时对政治生活产生了极度地厌倦。胡适此时见到的林长民是:“终日除了写对联条屏之外,别无一事。”

也是这次派驻海外考察,林长民有机会带上了最为喜欢的女儿林徽因同往。而一代才女林徽因的人生剧情,也是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大幕了,她的精彩如一团带电的云,在沉寂的酝酿中慢慢地蓄攒能量,只等那一瞬间的迸发随即而来。

在伦敦,一个偶然的际遇,林长民和诗人徐志摩相识了,他们谈天说地,引以为知己,同为性情中人。林长民还将自己早年在日本留学时的艳事与徐志摩一吐为尽,这种不避讳像极了多年信任有加的老友。徐志摩据此演义成小说《一个不很重要的回想》,可见彼此亲近无隙的坦诚心怀。也就是这一时期,一场热烈轰动的爱情故事敲响了鼓点。在与林长民相遇后,徐志摩遇到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女子,她是林徽因。

一边恋着林徽因,一边与林徽因的父亲高山流水知音地传递着友谊的深厚和游艺的妙哉。据说,这一期间,林长民和徐志摩两人相互邮寄着有意思的信件,一个以女子口吻,一个以男子口吻热烈地互诉衷肠,这无疑是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思怪想。这就是中国文人,他们有许多特别的创新和创意,令人耳目一新,也叹为观止。

如果林长民不是一位政客,那么,他的才华必将在文艺文学上大放光彩。有人说,以他的书法造诣后来可以当之无愧地成为书法家,他书写的“新华门”匾额,至今悬于长安街。他的文学才情,如若论之,游记和情书更显功底和悟性,实属难得的人才。林徽因说,父亲是她唯一的知己,而林长民同样也说女儿是他的知己。林长民还说:“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这句话,没由来地让人心底发酸。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林徽因的才华和性情,她对于父亲的爱和父亲对她的栽培,都显得那么努力和无私。林长民走得太匆匆,被流弹击中不幸遇难,当时,林徽因留学美国。这样的离开,感叹的同时,也有无尽地惋惜,周总理曾说“北洋政府里有好人”,指的正是林长民。

当时,各方对于林长民褒贬不一,有人贬为逆贼,有人誉为志士。上门吊唁者数百,梁启超的挽联,可谓知人公正之论:

天所废,孰能兴,十年补葺艰难,直愚公移山而已;

均是死,容何择,一朝感激义气,竟舍身饲虎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