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练摊回家，瞳儿猛灌半瓶凉开水，冲我说：“不做小商小贩，何来大商大贾？”这一次，他的夜光石坠一共卖出去九枚，连本带利四十五元。

他不知道，他出去不久我就一路寻了过去。西王母广场火树银花、人来人往，他提着一串石坠穿行在游人最稀疏的地方，走过来踱过去，像极了一只流浪的小狗。隔着几十米我把他尾随，有些许小难过，他一直都是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可一旦置身于母亲之外的尘世，他就只是不起眼的草根。母亲之外的尘世冷漠多，何况，他这样不善推销。我狠狠心没有靠近他，把他留在独自踯躅里离去，只是准备好了怀抱要迎接他的颗粒无收。他居然卖出去了九枚，还说不当小商小贩何来大商大贾，那一瞬间，我好惊喜。

“要不要妈妈帮你广告广告？”我又想撑开翅膀护他。

“不！”

“给我也卖一对吧，我和你妈也过情人节呢！”瞳爸变着法儿予以支持。

“不！”

他拒绝任何方式的同情与怜悯，坚定而任性。

第二次练摊，刚好是情人节那天，他卖的是“你若安好，就是晴天”的情侣石坠，和两位同学合作，说好了会给他们分红。出摊前，仨小伙子认真给吊坠上扣，系丝链，又把丝链上的细丝用火燎尽，还做了“情侣吊坠，它会发光”的广告纸板。我做好饭让他们吃完了再干，瞳儿回：“哪有干不完活儿就吃饭的道理？”

晚九点回家，他乐滋滋地说找了一个繁华的地段摆摊，十分钟之内就卖出去六对，结果被城管驱逐，他们的财运至此断开，总结——好地段是生意红火的重要条件。之后乐呵呵地玩电脑游戏，再之后作业至深夜，他已如没事人一般。

第三次出摊，腊月二十九晚七时半，他一个人端着纸盒准备出门，我问要不要陪他，他摇头，答应我会早早回家，我站在窗前目送他走远。养尊处优的孩子，被世事磨一磨有好处。夜色愈来愈浓，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心焦难耐的我冲入夜色中去迎他，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的平安才是天大的事。外面很冷，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处，他端着纸盒迎面而来，告诉我卖了两枚，和他的朋友谈笑风生，并无半分沮丧。乐呵呵总结——他的夜光石虽然是独家生意，可被花炮、水果、礼包等一比，黯然失色。而且购买人群只限于女孩子，当地女孩子本来就不多，喜欢石坠的就更少，得出的经验是消费性的商品比较容易销售。

“剩下的还卖不卖了？”我试探。

“当然。卖这么少在我预计范围之内，卖多少钱我不在乎，我在意的是积累做生意的经验。”他很帅地说。

“以后还玩不玩其他生意了？”他朋友问。

“当然玩，再玩就玩一票大的。”他又自信又快乐，“说不定会开一家水果店，就只卖那种小水果！”又跟我说比如大香蕉和小香蕉比，后者好吃，比如现在人都爱吃那种小橘子。我一听就知道，他扔我钱的次数还会很多。我居然很开心！

之所以揪着一颗心，倒不是在乎他会赔光了我给他的老本，只是担心种种打击会熄灭了他自信的火花。让母亲备受摧残的事，莫过于陪着孩子经历失败。现在，我发现他承受击打的能力远在我的估量之外，终于放心了。“今晚虽然只有三元的进项，可一个孩子，赚三元钱也是了不起的！”我大张旗鼓地表扬他。

为了这场小生意，瞳儿谋划了好几个月，学了不计其数的理论知识，他日日钻研巴菲特、李嘉诚的成功秘籍，又一次次听马云的讲座，还几个月坚持不懈听着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经济学讲座。选商品的方式是从书里学来的，书里告诉他要独一无二，他千挑万选，选了能发光的夜光石。浪漫、诗意是一个孩子向善、向美、向好的心，所以选了“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的情侣夜光石，选了幸运“四叶草”的夜光石，选了“一生平安”夜光石。温馨改造世界，是他经商的起点。

他肯定做过自己的小物件被哄抢一空的美梦吧。石坠的确很漂亮，在太阳下一晒，就变成发绿光的石头，一捧放在一起，赛过夜明珠。

他遭遇失败在我们意料之中，难能可贵的是他说也在自己的意料之内。

人在年轻的时候大概都会有成为有钱人的梦想，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成为有钱人的能力。大浪淘沙，金子总是稀缺之物。我和瞳爸开商店时二十六七岁，血本无归后收手。瞳儿比我们早十年开始尝试，十六岁的他在生意惨淡的情况下不焦躁不言弃，已经不容易。我们会用十年以至更多的时间陪他去面对种种失败。即使瞳儿最终成不了有钱人，若能磨炼出一个男人的谦逊与担当来，也是了不起的成功。

唯愿一次次历练，把我的瞳儿也变成一枚发光的石头，只要吸收一点点光，便熠熠生辉。若光辉褪去，他又会及时把自己主动置身于阳光之下，获取能量，再次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