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10月1日,44岁的布鲁克纳在好友相劝之下正式出任维也纳音乐学院教授,到去世为止,布鲁克纳在维也纳居住了28年,在维也纳创作了从第二到第九的八首交响曲。
1891年,布鲁克纳从音乐学院退休之后获颁维也纳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他的最后一部交响曲此时已经断断续续谱写了四年,因为不断修改以前的作品,他的创作并非一气呵成,而导致时断时续的另一个主因是腿部与腰部病痛的折磨。1895年7月,布鲁克纳迁居到贝维迪尔宫(以珍藏并展出克里姆特《吻》的原作而闻名遐迩),主宫旁边的管理员住宅,他的病痛并没有好转,直到1896年又开始恢复《第九交响曲》的作曲,据说1896年10月11日在临终之前,布鲁克纳还在完善着第三乐章。
看过克里姆特《吻》的原作回到酒店之后,我又一次折返到贝维迪尔宫找寻布鲁克纳的临终小屋,在不清楚门牌号码的情况下我用蹩脚至极的汉式英语到处询问路人,但得不到一个准确的指引,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对面平房的墙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仔细一看是一个涂有金粉字体的铭牌,当时我心里一怔,寻觅了一个多小时,此时此刻莫非就是布鲁克纳终生笃信的上帝的感召,需要我就此止步?
如同第三乐章结尾部分瓦格纳号吹奏出**之后的一抹静谧的霞光,第三乐章的旋律在我的惊愕之中悄然回响,我在艳阳之下伫立了很久,直到颈部被晒到发热,我知道,我夙愿的音型终于完成了。
与尚未开放的布鲁克纳临终小屋不同,位于施坦因巴赫的阿特湖畔有一间孤独的作曲小屋随时欢迎乐迷的到访。
马勒弟子瓦尔特第一次见到马勒是在1894年6月29日的德国魏玛,那是马勒《第一交响曲》在1889年布达佩斯首演和1893年汉堡演出均告失败、马勒重新改编之后在“全德意志音乐节”上的第一次演出,当时名字还是布鲁诺·施莱辛格(Bruno Schlesinger)的瓦尔特只有18岁,他坐在魏玛国家剧院的座位上目睹了毁誉参半的演出过程,他渴望了解身为指挥家的作曲家丰富的内心世界,自此之后,瓦尔特走上了一条崇拜的道路。
从1893年夏天开始,马勒连续四年选择在离萨尔茨堡不远的萨尔茨卡莫古特(Salzkammergut)的施坦因巴赫(Steinbach)度假的目的除了避暑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只有大自然可以逃避现实忘却烦恼,躲开那些音乐界里反对犹太人的乐评人。施坦因巴赫是阿特湖(Attersee)东南岸的一个弧形小镇,在路边有一家霍伦山老客栈(Der alte Gasthof zum),现在的名称是弗廷格尔酒店(F.Fottinger Gasthof),在楼墙最左侧有一个牌子,记载马勒的生卒年代和在这里写作第二、第三交响曲的时间。当时马勒为他的妹妹和弟弟以及女友娜塔莉·鲍尔·莱西娜租了5间房,马勒在这家客栈里把他的交响诗改编成后缀以“巨人”为副标题的《第一交响曲》,7月25日,又在这里完成了《第二交响曲》中第二到第四乐章的管弦乐总谱和第五乐章的草稿。
1895年,马勒第三次到这里避暑的时候,已经深为马勒折服并写出“马勒慑人的人格魅力实在是难以形容,我只能说这股力量对我这么一个年轻的音乐家所产生的影响,使整个人生观都为之改变”的瓦尔特与马勒一家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暑假。他的第一间“作曲小屋”已经在阿特湖边建成,从老客栈步行五六分钟就来到这里,小屋是建在草坪上的,三面有窗一面是门,从后来的照片中可以看出,当时小屋周围并不像现在这样拥挤。小屋里只有一个火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最重要的作曲器物就是贝森朵夫(Bosenderfer)小钢琴。小屋的建筑师弗朗兹·洛施(Franz Losch)后来回忆道,马勒常对我说:“湖本身会说话,湖会对我说话。从客栈上面,他听不到湖对他说什么,这是他为什么必须在湖边建小屋的原因。当他听到湖对他说话,作曲的灵感便容易涌现出来。”马勒每天早晨七点左右便从客栈来到小屋关上屋门,看着窗外的湖景与山色构思他的《第三交响曲》,有时候会写到下午一两点,偶尔晚上也会再来补写,而当他回到客栈剥开金色锡纸卷裹的雪茄,他的妹妹就知道他这一天上午的写作如鱼得水,因为作为一个性情中人,进展的顺利与否都写在他的脸上。
1896年的7月17日,也就是整整115年之前的今天,瓦尔特再一次来到作曲小屋拜访马勒,瓦尔特听马勒用钢琴弹出了几段写好的旋律。这一年的8月6日,《第三交响曲》在阿特湖畔的作曲小屋完稿,虽然并不是1902年由马勒亲自指挥的最终定稿的首演版本(也有另一种说法1896年12月就曾做过首演),但不管是最初的七个乐章抑或是后来的六个乐章,马勒把他在小屋里环视到的一切景象和联想的所有感觉都浑然天成,这是马勒的自然观,更是他感知大自然最直接的宣言。当我站在作曲小屋窗前背对湖水看着对面的阿尔卑斯山脉的支脉,听着小屋墙角上方极小的音箱里传来的第一乐章8支圆号的齐奏,才知道正是1896年夏天湖岸与山峦之间的最有况味的空旷,才能飘**出山水之间酝酿已久却有史以来第一次被马勒永恒下来的回声,这些回声是上午在小屋里笔走如飞下午在山间小路骑自行车和山野漫步时天人合一的百感交集。2011年6月20日在维也纳音乐厅听阿明指挥维也纳交响乐团演奏第一乐章的时候,当时我没有任何直感,第二天的6月21日驱车来到作曲小屋的时候小音箱的音量也只是作为一次提示,7月16日在国家大剧院听阿巴多指挥的现场,是我从小屋回来之后所听到的第一次最亲近也最有回味的复述。
1896年夏天,霍伦山老客栈的新店主提高了马勒租房的价格,马勒从此以后就永远地离开了施坦因巴赫。当喜欢听马勒的人专程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再热衷于马勒与客栈店主之间的争执与不悦的细节,唯一希望一睹为快的是那间小屋。小屋平时总是挂着一把铜锁,去小屋之前,需要首先向弗廷格尔酒店的前台说明来意,然后就会从女店员微笑的表情中取到钥匙,拿着钥匙出了旅馆正门向左转往酒店的后面,可以看见数量众多的房车有序地拥挤在一起,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有一个木牌指向小屋的方位。与老照片比起来,小屋的周围增添了很多大屋,小屋窗外面向湖边的几棵树木已经**然无存,而小屋能够保留下来实在是人类音乐史上的一件幸事,尽管内饰早已物去人非,我们最需要看到的只是象征。
虽然我们从瓦尔特后来的文字中无法得知马勒当时弹奏的是哪几个乐章,但肯定有马勒后来写给与他发生过恋情的瓦格纳女高音米登伯格的信中所写:“整个自然界在这里得到了一种声音,讲述了人们也许在梦中才能见到的那样深深的秘密。”瓦尔特在《古斯塔夫·马勒》一书中记述了他当时的感受,他说他看到马勒还从来没有如此自由自在,“音乐语言的力量和新颖简直令我眩晕,也使我无法左右自己,从他的演奏中能感受到创作的**与崇高,作品就是由此中产生的”。
布鲁诺·瓦尔特曾经问道:“什么使他们(即布鲁克纳和马勒)相连?”在瓦尔特归纳的“这两位的音乐语言总是不太兴奋的,总是倾向于怅惘、剧烈的苦难和痛不欲生的极端情感”之外,我把他们的小屋归在一起是为了“对他们两位奉上无尽的敬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