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伦斯坦的马勒心曲(1 / 1)

任何一次历史的新歌都不仅仅是复述,霍伦斯坦织造的马勒之声让我更理智地记住了一种特征,这些性质和内涵由于张弛有度的拿捏不断地释放出浓淡有致的能量,从而使我目瞪口呆。

在马勒的弟子和友人中,瓦尔特、克伦姆佩勒和门格尔贝格三人由于某些原因或者从未演出或者从未录制过马勒的《第三交响曲》。据说瓦尔特在马勒创作这首交响曲的时候爱上了马勒的妹妹,而马勒却将妹妹嫁给他乐团的一位小提琴手,与瓦尔特10多张《第四交响曲》的录音相比,马勒《第三交响曲》从未得到“记仇”的瓦尔特付加于录音介质上的任何宣扬。

霍伦斯坦一定认识到这就是他的机会,即使1970年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的录音距离马勒的创作已相隔70余年,但是他十分准确地捕捉了他的意念之中的质感,这是吸纳了自然界的清新之气并为马勒作品的阶段性和神秘意义提供音乐支持的灵性。

当23岁的霍伦斯坦于1922作为富特文格勒的指挥助理驾驭维也纳交响乐团演出马勒《第一交响曲》的时候,一个后来被证实为这个世界上极为独特的由马勒发明的音乐观念已然开始萦绕在霍伦斯坦的内心,不需要他在文字上做出更多的解释,他的马勒录音都是向着他理解的马勒精神所迈出的一个又一个征程。所以,当霍伦斯坦指挥伦敦交响乐团为约翰·戈德史密斯(John Goldsmith)属下的独角兽(Unicorn-Kanchana)唱片公司录制这一版《第三交响曲》的时候,他其实是在实施他早已浸透于心的谋划,他需要通过一种独辟蹊径的色泽为马勒其后那些交响曲中所表达的自然与反自然的命题制造伏笔,这些伏笔的效果其主旨在于反映真实,而不需要惊人。

牧神潘醒了,夏天正在来临;

草地上的鲜花告诉我;

森林里的动物告诉我;

人类告诉我;

天使告诉我;

爱告诉我。

马勒的这些提示相当温柔,但这些为六个乐章所勾勒的十分具象的注释却牵连了主观与客观的互动,而最能验证我们听感的关键之处在于指挥家如何发挥自己的智慧使得这些具象和由此衍生的抽象栩栩如生。柏林爱乐、纽约爱乐、维也纳爱乐等超一流的乐团都在马勒《第三交响曲》的演绎中独具匠心,但不是每一位指挥家都可以像霍伦斯坦一样在这首交响曲里来得更有性格。在众多的版本之中,1987年指挥的与霍伦斯坦同样的伦敦交响乐团的录音一直受到乐迷的垂青,但是,霍伦斯坦在第一乐章里营造了表象的珠玑与内质的反思之后,在其他乐章里依然持续了相应的启示,这些启示直接改变了我的判断,并以此贯穿了我对于霍伦斯坦式的马勒《第三交响曲》的由衷喜爱。

第一乐章马勒提示的“牧神的苏醒”和“夏日的来临”是十分朴素的,而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简称MTT)将8支圆号以震慑的姿态进行的鸣奏却给了我事与愿违的感觉。霍伦斯坦不想将对比的效果在第一乐章伊始就制造得过于悬殊,他违背了马勒“强有力而坚定”的标记,他认为这是一部从晨曦微露、露珠未滴的自然生态向人类归宿的精神生态阶梯式演进的史诗之预演,而这部史诗又显然比《第八交响曲》第二部分的秉性来得肤浅,因此他把伦敦交响乐团那些著名的铜管压抑了。很多版本完全遵守马勒所作标记的做法也许是严谨的,但我更倾向和感佩霍伦斯坦的细腻与耐心。苏醒和其后的过程虽然是一种躁动,但它的本色却是弥漫性的,虽然马勒提示这个乐章是“自然本身在说话”,但是自然中还有霍伦斯坦提供的另外一种解读,它虽然与自然匹配,但又以其刻意的特性触动了自然的真相,那些冉冉的气氛告诉我,带有思辨色彩的循序渐进才更加合理。

将近20年以前我过分地喜欢了托马斯在情绪上显著的对比和出色的音效,后来看到托马斯与旧金山交响乐团录制马勒交响曲全集时不厌其烦地单录某一个他认为更需要完美的乐段从而“做”出一套他觉得心满意足的马勒的时候,音响的感性和乐思的理性就成为我思索的一个命题。音乐是一种美学,录音是美学的仆人,当本真的创造与刻意的重复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能实现马勒说过的音乐可以将人们带到另一个世界的愿望。其实,音效的完美并不能证明一切,而音乐的真挚将不会被反驳,我热衷的激动并不仅仅是感官的飨宴,只要理智是真诚的,音乐就不再是声学,而是一种值得反思的哲理。

霍伦斯坦对马勒《第三交响曲》的处理十分明智。从第一乐章开始,你可以听到霍伦斯坦那种具有能动性的流畅,它的声音与马勒所表白的“真自然”是相互交融的,而托马斯的渲染却带领我们走进了一座会堂,并被迫接受那些不自然的堂音或回声。能够在这张唱片里感受另一个马勒的声音是幸福的,它将本色引申出温和的光影,在那些光影的交汇处你可以看到一种蓬松的意愿,甚至可以说那些声音都是灵性的,我喜欢这份没有折扣的光影甚或光晕,这是源自音乐本质的孕育,其反射的醇和令人愉悦。

第三乐章托马斯的圆号也是柔和的,但霍伦斯坦那些意味深长含义隽永的圆号却美得使我情不自禁,它与第二乐章双簧管的独奏在本质上有着呼应的性格,虽然是霍伦斯坦刻意宣扬他理解的《第三交响曲》表达方式的一种,但从演奏速度上来说,霍伦斯坦的第三乐章比托马斯多出将近1分钟的效果可以说明,其实霍伦斯坦是在流露一个表征:仅仅局限在草地上和森林里的思索是片面的,那些圆号和双簧管的音调里还投下了一份阴郁的神伤,而这正是演绎马勒音乐时必须永记于心的符号,也是马勒为数不多的热情当中必须端起的一盆冷水。霍伦斯坦诠释的马勒,正是具备了马勒的本质,从而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马勒《第三交响曲》的第六乐章,一直没有得到与《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和《第四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同样的推崇和礼遇,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现象。也许它还不算一个纯粹的柔板,也许它最后部分如同凯歌一般的凯旋极其相似地预演了《第八交响曲》的第二部分,但是它的大部分旋律依然是“只应天上有”一般的沁人心脾。于天、于地、天地合一,没有任何作曲家像马勒那样将天地的连接编辑得浑然天成,而霍伦斯坦在第六乐章的创意,实在是马勒那不曾公示的颖悟的真诚再现。

艾哈特说:“对人而言,听是收获性的,看则是消耗性的。在永恒的生命中,我们通过听的力量而获得的幸福要比通过看的力量所获得的多。因为去听这个永恒的世界的力量是内在于我的,而看的力量则是外在于我的;这是因为在听中我是被动的,而在看中我是主动的。”马勒《第三交响曲》的第六乐章就是艾哈特所说的冥冥上天之中那股永恒的力量,它吸引我们的听觉并使我们不由自主地围绕它去思索,而思索的真实意义,虽众说纷纭却九九归一,那就是霍伦斯坦在乐章最后那个高奏的部分所弘扬的以仰望姿态表达的崇敬之情。在六个乐章的递进中,你能够体验出这种崇敬与第六乐章的提示“爱告诉我”的那份“爱”的真义的关联,那是上帝之爱,天国之爱,是人类最本质也最永恒的情感,也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一种倾听的思想,一种思想的倾听”,这些有机的结合就是一种“信心的跳跃”。独角兽录制的此版马勒《第三交响曲》的关键之处在于,含有思想性和启示性的倾听才是最主要的,如果过分透支马勒在创作这首交响曲之后不断形成的情绪,将会误解《第三交响曲》的独具匠心。这是一个单独的故事,既然与绝望无关,它的音色就一定是要朴实的,霍伦斯坦没有沿用惯例,他提供的洗练的音色值得我们在感悟马勒综合体的时候真实地表露出我们由衷的惊喜。

对霍伦斯坦和托马斯的马勒《第三交响曲》进行比较很有意思,托马斯在第一乐章的首尾过于渲染,在第六乐章的收尾却进行了收敛,霍伦斯坦恰恰相反,其渐进的过程量变得合情合理,当第六乐章的尾声在霍伦斯坦的空间里出现辉煌的时候,一个富有特色的马勒“第三”就被我刻骨铭心地牢记了。

听霍伦斯坦所渲染的一系列真实的意义已经提醒我,音乐固然是所有的认知体系中最伟大的学术,但马勒的《第三交响曲》,还需要类似霍伦斯坦那种意味深长的隽永表达。它不是点缀和鼓噪,而是默契与创造性的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