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博文的这几天北京的阴气(雾霾)很重,在这样一个提不起精神的日子里我读到了萧伯纳的一段话,这一段切中时弊的表述正好是对“不实事求是”之作为的一种大讽。
避免肉体上的痛苦或残废并不是懦弱的表现,相反的,这正是促使勇者展现智慧的原始动机。对迷魅而言,恐惧并非由外在的危险所引起,而是与生俱来,再多的安全也都无法减轻这种恐惧。他就像许多可怜的报社编辑,没胆量刊登真相,即使真相只是个简单的道理,有时甚至明显地连读者都看得出来,其原因并非因为公布真相就会让他们惹祸上身,更不是因为一旦无畏地公布真相,他们就无法成为杰出、有能力的舆论领导人,真正的原因,完全只因他们活在一个充满虚构恐惧的世界里,在于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没有信心,却硬要装得很谦虚或表现出绅士风度的样子,以致后来连说出自己的意见都觉得心虚。迷魅就是这种人,害怕任何对他有益的事物,尤其是阳光和新鲜空气(萧伯纳《瓦格纳寓言》第74页,林筱青等译)。
森林果真如迷魅所言虎视眈眈、毛骨悚然吗?当齐格弗里德以其无拘无束的自由动作举起自铸的诺通剑直指苍穹之后,我们才知道森林里啁啾的动机竟然如此沁人心脾,弦乐的怀想对于在场的你我心灵的弥漫竟是那样入木三分,所以即使瓦格纳让齐格弗里德必死,但齐格弗里德以生命为代价所换取的,绝对是新秩序的胜利和旧秩序的毁灭。
9月23日晚上在上海大剧院看科隆歌剧院《齐格弗里德》的时候,我还没有萌生太多“格外”的想法,补写此篇博文,突然同情起萧伯纳所说的编辑们来了,他们并不是真相的掩盖者,更不可能在畅所欲言的新闻真实性的职业操守面前故意地编辑谎言,他们被奴役和被压抑及至后来的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完全是近朱者赤一般的近墨者黑,那么,谁是那个“没胆量刊登真相”的总编呢?
肯定不是迷魅,更不是法夫纳,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众神之王了,但是,沃坦真的就是罪魁吗?
现在想来,从《莱茵的黄金》里的军大衣和军领带以及大檐帽摇身变成《齐格弗里德》里的普通大衣平常领带和礼帽,以及双排扣西服的转换其实有很多的言外之意。当沃坦问智慧女神也是女武神布伦希尔德生母的埃尔达“神界如何战胜那最后的忧虑”的时候,沃坦是以坦然的勇气双腿跪下的,当沃坦唱到“众神末日,不再令我悲哀。自从我心意改变,痛苦绝望中,犹豫不决之事,如今我愉快,自由地去实施(大剧院字幕译文)”尤其是最后一句“自由实施”的时候,格里姆斯雷宛如爆发一般展露出男低音的最大潜能,**并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表现了真正的王者敢于自生更敢于自灭的雄浑气魄。我们的时代需要埃尔达的智慧来释疑解惑,但更需要像沃坦那样不再执迷不悟的王者,虽然它拥有曾击断诺通剑的拐杖长矛,但却在无所畏惧的勇气面前,在以牙还牙的气场之下,彻底扬弃了手中那个统治的象征(齐格弗里德自铸的新剑是在没有击到沃坦高举的拐杖的情况下,拐杖道具里的弹簧将拐杖从中间断裂并向沃坦的左右两个方向弹出),从此,众神之王遁失了,因为他再也阻拦不了那种执着的追求。虽然自此之后在大剧院里再也听不到格里姆斯雷的倾情低沉,但他所代表的势力的退隐比起他在两轮《指环》里的出色演唱,其前者的意义更加伟大。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曾经说过:“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统治阶级和压迫阶级会自动放弃自己统治的权利、压迫的权利以及从被奴役的农民和工人身上榨取成千上万的收入的权利,”因为“资产阶级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这是阶级斗争的普遍规律”,但沃坦退出了,而且心服口服,而那些不愿退出的人们炮制出一些连他们也需要反复背诵才能够不会说错的排比句,却是转眼即忘。所以,看了具有典型时代象征性的2010年科隆版《指环》才会感到,真正英明而识时务的君主,是沃坦。
沃坦与迷魅的不同之处在于沃坦不惧怕、不拒绝灿烂阳光与新鲜空气。侏儒迷魅的胆小没有资格背起担责的重任,那么令智慧女神埃尔达不得其解的并不只是表面的迷惘,还有一个瓦格纳没有明确写出来的无形大网,这张大网最后让所有的人在《众神的黄昏》里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三个莱茵的少女,这三个少女在卡森和金蒙斯的世界观里,又总是那么污浊并充满了油渍,与清洁的河水显得格格不入。
在那间与《女武神》第二幕同样的总司令办公室里,我们听到了智慧女神对于“意志”和“命运”的一语双关。齐格弗里德一剑捅死从舞台正上方垂下来的挖斗机的两个挖斗时,所寓意的是法夫纳之龙,虽然巨人的血让他听到了鸟语,但更重要的是“他许诺给予整个人类喜乐、青春和救赎(马塞尔·施奈德《瓦格纳画传》第169页,翁冰莹等译)”,那种许诺的价值弥补了齐格弗里德在第一场上场后的自大与狂妄,在救赎的意义面前,《齐格弗里德》里的法夫纳和迷魅两个人的死,其实就是意志对于命运的战胜。
第三幕的第三场,《女武神》第三幕第三场里那一排真实燃烧的火墙又持续而来,被战火熏黄的枯草上的布伦希尔德身旁的那些尸体不见了,代之以散落的钢盔和破旧的军服。与精练的雷恩在《众神的黄昏》里的齐格弗里德相比,演唱齐格弗里德的阿尔方斯·艾伯茨(Alfons Eberz)的表现没有多少亮点,他的音域不宽,身材矮胖,表情也油条了些。开演之前在上海大剧院大堂中朱德群所赠巨幅抽象画作前看到了两个摆放的提示板,其中一个专门用中英两种文字介绍了代替第一轮安德森的艾伯茨,其中提到这样几句,“作为波恩和杜塞尔多夫歌剧院的成员,他几乎塑造了所有重要戏剧男高音的角色,在著名的歌剧院里多次登台演唱,其中包括德累斯顿森帕歌剧院,在那里他塑造齐格弗里德(《齐格弗里德》和《众神的黄昏》)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纵听艾伯茨的演唱,发现他在第一场似乎避重就轻有意识地保存体力和实力,所以满怀期待他在第三幕第三场与布伦希尔德立下爱的盟誓的二重唱时能出彩,但在第一幕的第一场里,艾伯茨却被饰演迷魅的马丁·考赫(当晚大剧院的另外一块提示板对他进行了隆重介绍)抢了很多戏,(尤其是考赫拿出长长的山药、中国产的大白菜以及但愿不是上海大剧院食堂里主食的两个大馒头进行烹饪之时的滑稽动作让全场笑声一片),到了爱情二重唱的时候可以明显听到他的发音很吃力,甚至有一种即使铆足了劲儿但因为透支太多而力不从心的感觉,所以在艾伯茨第二次谢幕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了声音不大的“boo”(喝倒彩),艾伯茨也听到了,我特意看了他的表情,他听到“boo”(喝倒彩)之后的笑容马上变得不自在,但为了还有很多人对他辛劳的欢呼而不得不强颜欢笑。
在演出之前,一位说德语的剧院人员在女译员的翻译下特别宣读了两个小消息:“今天晚上演唱齐格弗里德这一角色的是阿尔方·艾伯茨先生,”这一消息赢得了一片掌声;“格里姆斯雷先生饰演漫游者这一角色,他今天有一点感冒,身体有一点不舒服,但他仍然决定演唱这一角色,”这第二个宣读得到了比艾伯茨热烈的掌声。两个小消息显然是在打预防针,那就是剧院换了第一轮被“boo”的人,但更主要的是看在格里姆斯雷第一轮出色发挥以及第二轮迄今为止也同样出彩的情分上,今天一旦失声,请各位高抬贵手,以便让众神之王在中国能够愉快地画上一个休止符。
尽管女译员翻译说格里姆斯雷有一点小感冒,身旁的哥们儿却告诉我说其实是重感冒,但饰演沃坦的格里姆斯雷并没有显出病态,更没有感冒之后变浓的鼻音,他完美地结束了在上海的王者风范。而福斯特的布伦希尔德则几乎没有任何失常,已经唱过一轮的她只是在爱情二重唱最后一句“欢乐的死”那个十六分音符三连音的“笑对死亡”之时让人感到稍微有些吃力,然而纵观全场的表现,她最光芒四射。
乐池里的铜管经常排山倒海,但第二幕第二场的《森林絮语》,小提琴齐奏的思念母亲的动机、铜管吹的齐格弗里德号角的动机与木管吹出的鸟的动机都显示了乐队在细腻情感的刻画与把握上的功力,在施坦兹的手下,这支乐队的诗意和刚毅都错落有致,他们举重若轻,而且在第二幕时营造的负重致远的意境相当感人,显示出乐团能文能武和能刚能柔的全面性。
唱小鸟的女高音尽管只是在谢幕时才穿着并不是戏服的衣裙登场,很多人还没有认出她姓甚名谁,但她的四次演唱次次都很迷人。在强大的诸多的势力面前她非常渺小,但正是由于这种渺小,才反映出强大势力的诸多弊端,小鸟只有身在萧伯纳所说的“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山花红紫树高低之时才会百啭千声随意移,而在阴霾阴郁的天气里,你听过小鸟发出过欢快的声音了吗?
在阴气浓重情况下的声音尽管不“入耳”也不合乎“主流”,但至少是合乎民意甚或主流民意,它们就像齐格弗里德的勇气那样可敬可佩。虽然齐格弗里德最后还是死了,然而布伦希尔德以女性的力量对沃坦派来的乌鸦进行的诅咒和发起的对于瓦哈拉宫的烧毁行动,让众神黄昏的悲剧在燃烧的烈焰面前自惭形秽,《尼伯龙根的指环》这部乐剧里真正具有无限生命力的,是大火。
森林里没有迷魅所说的魑魅魍魉,森林的植被里有我们的生命不可或缺的各种元素,只是,我们与德国黑森林的距离,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