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梁朝(九〇七年—九二三年)
从唐李漼咸通元年到梁朱全忠开平元年,在这四十八年中间,军阀混战给与人民极端痛苦的灾害。单举些吃人的例证,可以想见当时社会破坏到什么程度。秦宗权据蔡州(河南汝南县),四出侵掠,行军只带盐尸充食粮,屠杀焚**,中原地区,一望千里,不见人烟。杨行密围广陵,城中官兵捉人卖给肉店,与羊豕同受屠宰。杨行密围宣州,城中人相食。孙儒焚毁扬州城,杀老弱人当军粮。李克用大破王镕军,斩首万余级,取尸体制成肉干。朱全忠围凤翔,城中人肉价比狗肉贱。刘守光攻沧州,城中乏食,军士食人,百姓食土,驴马相遇互食鬃尾,人在路上走,多被军士虏去屠宰。吃人算是平常事,人民身上的瘦肉,到必要时,也成了军阀剥削的对象。
在这个长期大混战中,最凶悍、最险诈的朱全忠终于胜利了。全忠本名温,砀山县(江苏砀山县)人,父朱诚是乡塾教师,家极贫。诚死,温随母到萧县刘崇家当雇工,常被刘崇挞辱。黄巢起义,温投巢军当队长,积功至同州防御史。黄巢势衰,温叛变降唐,击巢甚力,赐名全忠,得宣武军节度使官号,全忠不仅勇猛善战,而且善于玩弄冷酷无情的阴谋。他被黄巢军困厄,求李克用援救,黄巢败退,招克用入城宴会,诱使大醉,伏兵袭击,克用几乎被杀。秦宗权来攻,全忠求朱宣、朱瑾援救,大败宗权。全忠感谢二朱,尊朱宣为长兄,暗使部下诈投宣,借口宣招诱宣武军兵士,攻灭二朱。他一贯依靠阴谋,血战三十年,夺取朱宣、朱瑾、王师范的山东,秦宗权的蔡州,时溥的徐州,赵匡凝的荆南,又打败了太原的李克用、凤翔的李茂贞,招降了魏博的罗绍威、幽州的刘仁恭,成为最大的军阀。开平元年自立为皇帝,改名朱晃,建都开封(东京)、洛阳(西京),有地七十八州。
朱晃做皇帝六年,屡被李存勖战败,痛哭道:“我死,儿子们不是李存勖的敌手,我没有葬身地了。”晃又专事**,儿媳妇都得照例侍寝,次子朱友珪大骂老贼碎尸万段,刺杀晃。第三子朱友贞杀友珪。友贞在位十一年,与李存勖对垒河上,连年苦战,存勖袭破开封,梁亡。
(二)唐朝(九二三年—九三六年)
李克用据太原,怨朱全忠,连年战争。克用死,子存勖立。同光元年,存勖称帝灭梁,建都洛阳,有地一百二十三州。
李存勖灭幽州刘守光、梁朱友贞、蜀王衍,屡败北方强敌契丹,威震四邻。他志满心骄,模仿唐朝皇帝的惯例,重用宦官、伶人,宦官教他采择民间美女不下三千人,又教他大造宫室,每天用工匠万人。租庸使孔谦替他重敛急征,库藏充盈,人民饿死满路,连亲军也缺乏粮食。功臣军士,怨恨思乱。天成元年,魏博兵变,占据邺城。存勖令嗣源率亲军攻邺,亲军叛变,拥嗣源与邺兵合,攻取开封。存勖亲率兵出战,兵又变,杀存勖。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本名邈佶烈,李存勖时,立战功最多,官至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嗣源称帝八年,经常讽诵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唐末进士聂夷中作。诗意是说农家蚕谷还没成熟,先借高利贷活命,蚕谷成熟,出卖只够还债),对人民比较爱护些。他废除李存勖的苛敛法,恢复朱梁的赋税制度,中原人民暂时获得休息。
李嗣源死,儿子李从厚、养子李从珂互争帝位,女婿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暗伺机会,也想夺取。从珂杀从厚自立。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称儿求援兵,许灭从珂后,割让幽云十六州,岁贡帛三十万匹。契丹主耶律德光入雁门关,助敬瑭大败唐兵。四十五岁的石敬瑭拜三十四岁的耶律德光做父亲,契丹封他做儿皇帝,国号晋。
石敬瑭叛变,从珂遣赵德钧、赵延寿父子率兵攻敬瑭。二赵早蓄异心,想乘乱取中原,拥兵不战,密请德光立自己做皇帝,约与契丹称兄弟国,德光不许。石敬瑭跟从耶律德光至潞州(山西长治县),二赵出城迎降,德光囚二赵送契丹。德光母萧太后问赵德钧:“你为什么举兵往太原?”德钧答,奉唐主命令。太后指天道:“你从我儿求作天子,还敢说谎,像你这样卖主贪利的小人,还有面目活着。”德钧忧惧病死。
石敬瑭进攻洛阳,李从珂登楼烧死,唐亡。
(三)晋朝(九三六年—九四七年)
石敬瑭,西夷人,父名臬捩鸡,为李克用部属,官至洺州刺史。敬瑭善战,娶李嗣源女为妻,益得嗣源宠任。他求得契丹的援助,夺取帝位,割让幽(北平)、蓟(河北蓟县)、瀛(河北河间县)、莫(河北任邱县北)、涿(河北涿县)、檀(河北密云县)、顺(河北顺义县)、新(察哈尔涿鹿县)、妫(察哈尔怀来县)、儒(察哈尔延庆县)、武(察哈尔宣化县)、蔚(察哈尔蔚县)、云(山西大同县)、应(山西应县)、寰(山西朔县东)、朔(山西朔县)十六州给契丹。从此河北无险可守,后来塞外新兴种族(金元)相继占领,建都燕京(北平),乘机南侵,中国受外祸四百余年,到明朝才收回来。
敬瑭建都开封,有地一百九州。他称帝七年,用重刑刻剥百姓,去孝敬他的父皇帝。契丹骄慢,小不如意,就派人来责骂。敬瑭总是卑辞厚礼去谢罪,不敢违抗,连耶律德光也称他孝顺,免他称臣,用家人礼只称儿皇帝,他的臣下觉得耻辱太甚,成德节度使安重荣竟公然上书斥敬瑭父事契丹,竭中国民力向丑虏献媚。敬瑭因重荣握重兵,只好忍气挨骂。
石敬瑭死,侄石重贵立。重贵采宰相景延广议,对契丹称孙不称臣。耶律德光怒,赵延寿想代晋做中国皇帝,力劝契丹击晋。景延广捕契丹回图使(国际贸易机关称回图务)乔荣,杀契丹商人,没收货物,德光愈怒。晋平卢节度使杨光远劝契丹入寇,说中国穷困,一举可取。德光发山后(妫、檀、云、应)及卢龙(幽州)兵五万人,命赵延寿率领入寇。契丹用中国将官率中国兵攻中国,德光鼓舞延寿道:“如果成功,立你为帝。”延寿大喜,出死力谋取中国。重贵起大军拒战,德光望见晋兵,对左右说,杨光远报告晋兵饿死过半,看来还多着哩。两国交战,契丹兵败退去。
契丹入寇,沿河乡民自备兵械,团结成社,保卫地方,号乡社兵(民兵),击契丹夺回德州。十六州割让后,人民多聚众守险,不降契丹,这次战争中,在敌后攻击城寨,立功甚大。这证明抵御外患只有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心理是纯洁的。
晋朝君臣在战争中,却借口抗战,加强剥削。第一,朝廷遣括率使三十六人,每人赐剑一把,得随意杀人。括率使带领大批吏役,携刑具刀仗闯入民家,小大惊慌,求死无地。官员因缘作弊,如河南府规定括钱二十万缗,宰相景延广企图增括十七万缗归己,州县官当然各括额外钱入私囊。第二,藩镇借国难名义,也括民自肥。泰宁(兖州)节度使安审信令人民出钱修城楼,余钱输入私库。括率使张仁愿到兖州,要括十万缗,值审信不在,仁愿进库,指取藏钱一囤,已足够十万的数目。当然,审信不会损失这一囤的,人民很快得给他补偿。第三,朝廷借口征兵,强拉壮丁七万余人,号称武定军。军官百端虐待士兵,农民破产失业,怨苦无聊,后来契丹攻入开封,武定军全军溃散。第四,朝廷主张一面抵抗,一面和平,两次遣使臣见契丹主,请求投降,契丹主不许。第五,主和派得势,用桑维翰做宰相。朝廷一贯希望和平,只求契丹承认他们的政权。契丹愚弄晋人,不和不战,暂时退兵,让中国人自相残杀。
石重贵围青州杨光远,城中食尽,人民大半饿死,契丹援兵不来。光远窘急,遥拜契丹哀告道:“皇帝皇帝,你害苦我了。”儿子杨承勋等劝光远投降,光远道:“人都说我有做皇帝的福命,且等契丹救兵来。”
这是石重贵开运元年第一次战争。
契丹又起兵入寇,赵延寿攻祁州(河北安国县),刺史沈斌守城。延寿诱斌道:“我们是老朋友,投降保你富贵。”沈斌骂道:“你父子想做皇帝,祸国殃民,甘心当俘虏,还有脸引犬羊(契丹)来**祖国,不识羞耻,反有骄色,真不是人类。我弓断箭尽,早拼一死。”次日城陷,斌自杀。
契丹军八万余骑至阳城(河北安国县东南),晋将李守贞力斗,大败契丹军。耶律德光收残兵退幽州。桑维翰屡劝石重贵向契丹求和,重贵遣使奉表称臣,卑辞谢罪。契丹要景延广、桑维翰亲到并割献镇(河北正定县)、定(河北定县)两道土地。晋人因德光怒气正盛,和议暂停。石重贵自以为战胜契丹,天下无敌,骄侈益甚,河北大饥,民饿死无数,依旧强征苛税。
这是开运二年第二次战争。
契丹大举入寇,石重贵命杜威为大帅、李守贞为副帅,起全国兵力御敌。杜威遣密使见德光,要求重赏。德光道,赵延寿威望不高,怕不能服中国,杜威来降,当封威为帝。威大喜,伏兵劫诸将在降表上署名。诸将惊骇怕死,只好唯唯听命,威令全军到营外排阵,军士以为将战,踊跃听令。杜威、李守贞亲到阵前,告军士道:“我们食尽计穷,只得别求生计。”下令解甲缴械。军士痛哭,声动原野。契丹主命赵延寿着赭色袍(皇帝服色)到晋营宣慰,杜威等跪马前迎拜。契丹主又命杜威也着赭袍,让二人都觉得有希望。
赵延寿想得帝位,教私党契丹吏部尚书张砺试探德光说道,大辽(契丹国号)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应该用中国人,不可用北人及左右近习,如果政令失宜,人心不服,得了还是保不住的。德光不听。延寿只好静候机会。
德光命晋叛将张彦泽率骑兵二千攻开封,城中大扰,石重贵上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发昏该死,今与母李氏、妻冯氏率全族人自缚待罪”。李太后也上降表自称“新妇李氏妾叩头请罪”。晋大臣纷纷降服。监军傅住儿入城宣契丹主圣旨,重贵脱黄袍,换白衫,再拜受命。
张彦泽纵兵大杀掠,开封一空如洗。彦泽家中宝货山积,自谓有功契丹,骄暴无比,旗帜都题赤心为主四字。军士擒人至前,彦泽不问情由,但瞪眼竖三个指头,即时驱出斩头或腰斩。
契丹主使人告重贵:“孙儿不必忧愁,我总教你有吃饭的地方。”重贵听了略觉放心,上表谢恩。晋百官着素衣纱帽伏路侧迎契丹主请罪。契丹主宣旨免罪,百官呼跃退下。契丹主入开封城,百姓惊慌奔走,他即时登城楼,使翻译宣告道:“我也是人,你们不要害怕,我要想法救你们。我本无心南来,是汉兵引我来的。”降官们控告张彦泽抢他们的财产,契丹主也恨彦泽不让自己来抢,下令斩首。尸体被仇家碎割吞食,家里堆积的赃物全归契丹主所有。
这是开运三年最后一次战争。
耶律德光改服中国衣冠,受百官朝拜拥护,登皇帝位,赵延寿怨德光背约,大失所望,退一步请当皇太子。德光道:“我的儿子才是皇太子,赵延寿是我的儿子么?”杜威更没有面目见人,每出门,路旁人指着辱骂,只好装听不见。
德光纵胡骑四出抢掠,称为打草谷,开封周围数百里,民间财物牲畜全被掳去。又遣使者数十人括京城及诸州钱帛,百官也不得免。降官们怨恨,才知道契丹可恶,想驱逐它出去。节度使、刺史等官,多换契丹人,中国无赖投靠门下,教他们横暴刻剥的方法,民不堪命。起义军到处蜂起,大部数万人,小部也不下千百人,攻陷州县,杀掠官吏。德光害怕,对左右说“我不知道中国人这样难治”,赶快派中国节度使杜威、李守贞一类人回镇镇压,可是已经晚了。他自己托名避暑,虏晋官员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满载财宝回契丹。路过相州(河南安阳县),屠杀极惨,积髑髅十余万具,全城只留七百人。经过城邑,悉数残破。德光对蕃汉众官说:“中国遭这样大祸,都是赵延寿的罪过。”转身指张砺道,“你也罪过不小。”德光路上叹道:“我犯了三个错误,应该不能立足中国。第一,不该派人到诸州括钱。第二,不该放纵上国人(契丹)出去打草谷。第三,不该扣留中国节度使,他们是有本领镇压百姓的。”德光后悔无及,走到栾城(河北栾城县)北杀胡林病死。
赵延寿见德光死,假称奉遗命,留中国做皇帝。契丹新主兀欲怒,囚延寿回国。
(四)汉朝(九四七年—九五〇年)
正当耶律德光灭晋,自做中国皇帝的时候,晋河东节度使沙陀人刘知远与其他藩镇同奉降表称臣。德光在众降臣中,独允许他称儿子,这是莫大的荣幸,一般人都觉得他够皇帝资格了。知远见契丹势衰,据太原自称皇帝。契丹退去,他率兵入开封,百官照例投降,拥护他的帝位。知远改国号为汉,有地一百六州。
知远在位一年死,子刘承祐立。在位三年,大将郭威灭汉自立。
(五)周朝(九五一年—九六〇年)
郭威篡汉,国号周,建都开封,在位三年死,养子柴荣继位。
柴荣是五代最英明的皇帝,他曾做茶商,往来京洛江陵间。他替郭威管家,筹措一家人费用。他亲见州县官贪污的罪恶,他懂得民间的痛苦,所以登位后,不像其他皇帝残虐奢侈,专门害民。
柴荣在位六年,击破北汉国主刘崇,夺取后蜀国陇西四州、南唐国淮南江北十四州、契丹国瀛莫二州,有地一百十八州。尤其是夺得江北、淮南,在军事上建立了统一中国的基础。
在柴荣统治的六年中,政治上也有不少的革新,作为统一中国的准备。他严惩贪污官吏;裁减无用军士;限止私度僧尼,废寺院三万余所,销佛像铸铜钱;依唐元稹均田表意,制成均田图,颁布诸州,遣使官三十四人均定河南六十州租赋,连历朝优待免纳租税的曲阜孔家也照平民纳租,取消特权;整顿地方组织,归并小乡小村,每百户为一团,团置首领三人,一户为盗,全村受罚,一户被盗,团长受罚,每遇盗劫,一村鸣鼓举火,各村壮丁持械云集。他又规定荒田开垦法,招徕逃户归乡耕种,增加户口不少。中原地区从晚唐以来,混乱一百年,柴荣时代开始显示澄清的现象,赵匡胤继承他的遗产,完成统一中国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