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葛底斯堡与现在[20](1 / 1)

亿亿万万 卡尔·萨根 4212 字 5个月前

这次演讲是在1988年7月3日,葛底斯堡战役[21]125周年纪念日,于葛底斯堡古战场上,向约3万名听众发表的。时值每25年举行一次的永明之光和平纪念碑大会。葛底斯堡古战场在宾夕法尼亚州中南部,现为葛底斯堡国家军事公园(葛底斯堡城辖区)。每隔25年,就在葛底斯堡的和平纪念碑举行一次纪念礼。过去的参与演讲的有威尔逊、富兰克林、罗斯福及艾森豪威尔总统等。

威廉·萨菲尔(William Safire)

摘自《倾听:历史上的伟大演说》

(Lend Me Your Ears: Speeches in History, 1992年)

5.1万人在此地伤亡,他们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同胞兄弟。这是一场全面工业化的战争,使用机械化制造的武器,用铁路运送战士及物资。这是全面显示新时代——我们的时代——快要降临的启示。这是一个技术屈服于军事目的,可能造成恶果的恫吓。在这里用了最新发明的斯宾塞步枪——在葛底斯堡战役前,冲突的开端还是始于波多马克的陆军用载人热气球去侦察联盟军在拉帕汉诺克河(Rappahannock River)对面的行动。这个气球就是空军、战略轰炸机,及侦察卫星的前驱。

在为时3日的激战中,双方共动用了数百门大炮。它们威力如何?那时的战况怎样?这里有一名目击者的报告。他是威斯康星州的弗兰克·哈斯克尔(Frank Haskel),葛底斯堡战役北军的一员。在他写给他母亲的信中,他描述了一个梦魇似的、炮弹横飞的战争:

通常在炮弹爆炸前,我们看不到它,可是,有时候当我们面向敌人阵营往上看时,伴随着从头上飞过的长长呼啸声,我们会看到炮弹正朝我们接近。对我而言,这炮弹的行经路线似乎是触手可及的,终点是一个黑球,眼睛看得分明,就如耳朵听到的呼啸声一样清晰。炮弹似乎有一瞬间的停留,就那么挂在空中,然后突然就消失在一团火烟及爆炸声中……在离我们约10米的小灌木林中,炮弹爆炸了。有几名传令兵牵着马坐在那里,两个人和一匹马当场就死了。

10亿倍的杀伤力

这是葛底斯堡役的典型场景。类似的景象重复发生了数千次。这些炮弹就是从这座纪念公园到处林立的大炮遗迹中发射出来的。它们的射程最多不过数千米。最威猛的大炮发射出的炮弹炸药能量,最多不过10千克——约为1吨的三硝基甲苯炸药(TNT)1%的能量。炮弹的爆炸威力可以杀死几个人。

可是80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所使用的最具威力的化学炸弹叫作街区摧毁者(blockbuster),因为它可以把整条街都炸成废墟。这种街区摧毁者的爆炸威力约相当于10吨三硝基甲苯炸药,比葛底斯堡战役中威力最大的炮弹强大1000倍,可以由飞机载行数百千米后扔下。一枚街区摧毁者可以杀死数十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时,美国使用了第一批原子弹摧毁了两座日本城市。原子弹可以用飞机载行数千里后扔下。每枚这种武器的爆炸威力相当于1万吨的三硝基甲苯炸药,足以杀死数十万人。这只不过是一枚炸弹而已。

数年后,美国和苏联制造出了第一颗氢弹。此类武器的爆炸威力相当于1000万吨的三硝基甲苯炸药,足以杀死数百万人。这也只不过是一枚炸弹而已。我们还可以将此战略性武器送到这个行星上的任何地方。现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可能是战场。

技术上的每一次胜利都会把大规模杀人的技能增强1000倍。从葛底斯堡到街区摧毁者,炸弹的爆炸威力大了1000倍﹔从街区摧毁者到原子弹,又大了1000倍﹔从原子弹到氢弹,又是1000倍。1000乘1000乘1000就是10亿,不到1个世纪,我们把最恐怖的武器的致死力量增强了10亿倍。可是,我们的聪明程度从葛底斯堡到现在,未随之增加10亿倍。

引爆核武器,无人幸存

对于我们现在获得的大规模杀人技术,在这里死去的英魂只能沉默以对。今日,美国和苏联在我们居住的行星上布下了6万枚核武器。6万枚核武器!毫无疑问,即使只使用一小部分这种战略武器,也足够完全毁灭这两个竞赛中的超级强国,很可能也毁灭了全球文化,甚至是人类物种。没有一个国家或个人应该拥有这么强大的威力。我们把这种(《圣经》中)启示录型的武器放在全球各处,还替自己辩护说,这样可以使我们更安全一些。我们做了一场愚蠢的交易。

死于葛底斯堡战役的5.1万人中,包括联盟军1/3的军力和联邦军1/4军力。所有的死者,除了一两人,都是军人。最著名的平民死者是珍妮·韦德(Jennie Wade)[22]。当时,她正在烤面包,突然一枚流弹穿过了两扇门将其打死。可是在全球性的核战争中,几乎所有的死伤者将会是平民——不分男女老幼,也包括了绝大多数其他国家的人民。这些人和引爆战争的争端全然无关,这些国家都远离北半球中纬度“目标区”,会有几十亿的珍妮·韦德。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处在危险中。

在华盛顿,有一座纪念碑,纪念的是在一场东南亚战争(越战)中死去的美国人。约有5.8万名美国人死在当地,和葛底斯堡战役的死亡数字相去不远(就如我们经常刻意遗忘的一样,我也忽略了,在这场战争中有100万~200万越南人、老挝人及柬埔寨人死亡)。想一下那黑暗、忧郁、美丽、动人,及令人伤感的纪念碑吧。想一下它有多长,实际上不比一条街长多少,可是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5.8万个名字。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真的愚蠢到或者粗心大意到引发了核战,并在战后也如法炮制去造一个类似的纪念碑,则这座纪念碑会有多长才能把每一个死于核战的死者姓名铭刻在上面?大约有1600千米长吧,可以从宾夕法尼亚州一直绵延到密西西比州(美国最南的一州)。但是,没有人会去造的,因为已经没有人了,而且还有多少幸存者会去念这些名字呢?

我们会犯错,我们会杀死自己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美国和苏联已然是两个全球无敌的超级强国。美国的东西两岸都有无法穿越的浩瀚海洋,南北交界处都是友善的邻国,还有效率最高的军队和当时全球最强的经济。我们无所畏惧。可是我们造了核弹和发射系统。我们开了头,与苏联进行军备竞赛。我们准备就绪,但现在所有美国人民的生命都操纵在苏联领袖的手中。即使在今日,在“冷战”后的苏联,如果莫斯科决定要我们死,20分钟后我们都会死。几乎同样,1945年苏联有规模最大的常备军,而当时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军事威胁,以至于需要建立如此庞大的军队。苏联也加入了和美国的军备竞赛,因此每一个苏联人的生死也都交由美国的领袖来决定。如果华盛顿决定要他们死,20分钟后他们也会全部死去。美国人民和苏联人民的生命都被对方操纵,因此我说我们做了一场愚蠢的交易。我们——美国人、苏联人——花了43年的时间,以巨额的国家财富,买来了使我们大家在瞬间死亡的危险。因为我们是以“爱国”及“国家安全”之名在做,所以没有人胆敢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葛底斯堡战役的前两个月,1863年5月3日,联盟军打了一次胜仗,就是钱斯勒维尔(Chancellorsville,弗吉尼亚州东北部的一个小城市)之役。在战胜后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石墙”杰克逊(Stonewall Jackson)将军和他的幕僚们,在回联盟军的地盘时,被误认为是联邦军的骑兵而遭狙击,身中两弹而死。

我们会犯错,我们会杀死自己。

有人声称,因为至今尚未发生过核战争,所以我们现有的核战争预防措施是非常周全的。可是就在3年前,我们目睹了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出事和切诺贝利核电站的意外事件(见第十四章)——这两个高科技系统,一个是美国的,一个是苏联的,两国都投注了大量心血。我们有迫切的理由阻止这些意外灾难的发生。在出事前1年,双方国家的有关官员都非常自信地保证,这类意外绝不会发生。我们不必担心的原因是,专家绝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我们学到的教训是,这类保证不值一提。

我们会犯错,我们会杀死自己。

这是个曾出现过希特勒的世纪,这就是疯子可以抢得现代工业社会国家政权的证据——如果他们想要这样做的话。如果我们对一个有近6万枚核武器的世界感到满意的话,就等于我们愿意把我们的生命当作赌注,赌现在及未来的国家领袖们——美国的、苏联的、英国的、法国的、中国的、以色列的、印度的、巴基斯坦的、南非的,任何有核武器的国家领袖们——绝不会弃最谨慎的安全底线于不顾。我们赌的是,即使这些国家的领袖们——所有现在及在任何时代的领导者——在面临个人危机或国家危机,他们的心智都还健全、神智也都清楚。但这可能吗?

我们会犯错,我们会杀死自己。

“冷战”的代价

核武器竞赛和伴随而来的“冷战”都是有代价的。它们不是免费的。除了拿走民用经济中庞大的财政预算及许多人才,除了让我们生活在达摩克利斯之剑[23]阴影下,“冷战”的代价还有什么?

“冷战”自1946年开始,到1989年结束,美国在与苏联的全球敌对上一共花了(1989年的美元值)10万亿美元。这些钱中有1/3是在里根时代花的,在他的总统任期内,累积的国债超出所有以前总统任期(包括建国的华盛顿总统)内累积起来的国债。在“冷战”开始时,在各项重大议题上,几乎没有国家敢动或能动美国一根毫毛。今日,在花了这么多国库预算后,美国几乎处于瞬时可被消灭的危险中(即使是在冷战后)。

如果有一个商业机构,这么不顾一切地浪费它的资本,而只回收这么少的效益,早就宣布破产了。辨认不出如此明显的政策失败的主管们,早已被股东们联合起来赶下台了。如果不用在“冷战”上,美国能怎么应用这些钱呢?(当然,在应有的军备上面我们要花钱,但只花一半行不行?)只要精打细算地花比5万亿美元多一点的钱,我们就能消灭饥饿、使无家可归者有家、消灭传染病、消除文盲、消除无知及贫困,以及保护环境——不仅在美国能做到这些,在全球都可以做到。我们可以协助这颗行星上的农业,使其能自给自足,从而消除许多战争和暴力的起因。在做这些事的同时,美国的经济也会受益良多。我们可以减少国债。用比这数目1%还少的钱,就可以召集各国开展一些去火星探险的长期国际计划。用这么一小笔的钱就可以支持艺术建筑方面的人类精英进行创作,并扩大医药及科学的研究领域。科技和商业也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机会。

我们花这么多的钱在战争的准备和器材上,是否为明智之举?我们今日花在军备上的钱仍依循着“冷战”时期的预算水平。我们做了一场愚蠢的交易。我们把自己和苏联锁在一起,至死方休,每一方都会被对方的重大恶行挤压得更紧一点﹔我们几乎一直只顾眼前利益——只看到下一届的国会或总统选举,下一次的政党大会——几乎看不到更大的远景。

和葛底斯堡有密切关系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说过:“国家军费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决定花的钱不会多到毁灭自己,也不会少到能让别人毁灭你。”我认为我们花得太多了。

限武与裁军并进

我们怎样才能从这一团糟的局面中逃出来?一份全面禁止核武器的试爆协定可以阻止未来的所有核武器实验——核武器实验是双方核武器竞赛的最大推动力。我们应当放弃昂贵到令人破产的星际大战计划(见第一章)。在核战争中,该计划不能保护平民,它对国家的安全,只减不增。如果我们要加强抵御威胁,有更好的方法。我们需要协定大规模的、安全的、双边的、深入内部的检查,检视美国、苏联及其他国家是否真的都减少了战略性及战术性的核武器(最近的两份限武协定,INF及START只是小小的起步,但都是方向正确的一步)。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相较之下,核武器的花费还是比较少的。最大的费用一向是花在传统的军力上。俄罗斯和美国在欧洲都已开始大规模地裁减传统军力。美国也开始裁减在日本、韩国,及其他能自卫的国家中驻守的军力。这种传统兵力的减裁有利于和平,也有助于美国经济的健全。我们应当同俄罗斯在这条路上携手并进。

全世界花费在军备上的总额约为1万亿美元,大都是花在传统的军力上。美国和俄罗斯都是世界上领先的军火商。全球之所以付出如此庞大军费,只是因为各国无法与他们的敌人走上和解的道路(有些国家要花这么多钱在军费上的原因则是他们要压制和恐吓他们自己的人民)。这1万亿美元的钱来自从穷人嘴中抢走的食物。它削弱了经济成长的潜力,是种可耻的浪费,我们不应当鼓励这种花费。

是时候从战死在这里的人中吸取教训。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全球的共同问题

美国内战的部分原因是为了争取自由,我们要把美国革命的成果分享给所有的美国人,使悲哀的没有完全做到的诺言——“给所有的人自由及正义”(来自美国《独立宣言》),能在每个人的身上实现。目前,一般大众都对历史的种种面貌缺少认识及关心。我很关心这点。今天,为自由而战的战士不再穿戴当时流行的三角帽,也不吹横笛或击鼓。今天,他们穿不同的制服。他们可能说不同的语言。他们可能信仰其他的宗教。他们的肤色可能不同。可是如果只有我们自己的自由才能使我们行动,自由的信念就毫无意义了。许多在各处的人在呼喊:“没有代表就不能抽税!”而在约旦河西岸(以色列统治区),在东欧或中美,越来越多的人呼喊:“不自由,毋宁死!”为什么我们听不见他们的呼救?我们美国人有强而有力的非暴力方法引导世人走向自由。为什么我们不用这些方法?

美国内战的最大动机是保存联邦组织:在不同分歧意见下组成的联邦。100万年前,这颗行星上没有国家,也没有部落。居住在这里的人类组织成七零八落的小型家庭团体,每户约数十人。我们不停流浪。一个居无定所的“家庭”就是我们的身份认同,自那时候起,我们的“家庭”变大了。从十来人的狩猎采集生活进步到部落,到游牧部落,到小型的城邦,到一个民族,到现在的由不同民族组成的国家。今日,每个人都是某国的公民,平均约1亿的人互表忠诚。看起来趋势很明显:如果我们不会提前毁灭自己的话,不久每个人的“家庭”就扩大到地球这个行星和人类这个物种了。对我而言,这引出了一个(物种的)生存问题:我们每个人认同的“家庭”是否会扩大到整个地球,还是在这以前我们就被自己毁灭?我怕的是,这件事的发生就近在咫尺。

在美国,身份认同在125年前被扩大了,南方和北方、黑人和白人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可是我们认为这次身份认同的扩大是合乎正义的行动。今天,有一个迫切的实际需求,就是全球各国必须共同合作来控制武器,共同发展世界经济,及共同保护全球环境。显然,全球各国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同盛同衰。这不是一个国家赢另一个国家输的问题。我们一定要互助,不然就一起灭亡。

是走向和解的时候了

在今天的集会中,我照例要引用一些至理名言——我们都听过这些话,它们都出自一些伟大的先生女士之口。我们听过,可是我们往往不是很专注地在听。让我引用一句话,就是林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说的:“对任何人都不要心怀恶意,对所有的人都要有博爱之心……”(摘自《林肯葛底斯堡演说》)想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这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冀望。不仅是因为伦理概念要求我们这么做,为了我们的生存也必须这么做。

还有一句:“一个分裂的房子不能屹立不倒。”让我把这句话稍微改一下:“一个分裂的种族不能屹立不倒。”几分钟以后,我们将再次在永明之光和平纪念碑前进行纪念活动,永明之光将再次点亮。这座纪念碑上铭刻了一句动人的话:“一个团结在一起的世界正在寻找和平。”

我认为葛底斯堡战役的真正胜利不在1863年,而在1913年。幸存的退伍军人、敌对势力的残兵余将、蓝灰(内战时双方军队的制服色)阵营的士兵,都一起来参加这个庄严肃穆的纪念会。这是一场把兄弟变成敌人的战争。可是当50周年纪念会要他们回忆昔日点滴时,这些幸存者不分敌我,纷纷倒卧在彼此的臂膀中,抱头大哭起来。他们无法控制自己。

我们是时候急起直追,仿效他们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和华沙公约组织(Warsaw Pact)、泰米尔人同锡兰人、以色列人同巴勒斯坦人、白人同黑人、图西族人同胡图族人、美国人同中国人、波斯尼亚人同塞尔维亚人、联邦党同阿尔斯特统一党(北爱尔兰反对派),以及发达国家同发展中国家都应效仿。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周年纪念日的感触、应景节日的虔敬,或爱国主义。该从牺牲在这里的英雄身上吸取教训了。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和解,不是屠杀及大规模谋杀,是时候倒在彼此臂膀中了。

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最近的事

以某种程度而言,我们已经在做了。自从演讲后,我们美国人,我们俄罗斯人,我们人类已经大规模地裁减了核武器及发射系统的数量——可是还称不上安全。我们似乎快有一份完全停止核试验的协定了——可是,装置及输送核武器弹头的技术已经扩散到许多国家去了。

这种情况常被人称为“以祸换祸”,本质上没有什么改善。可是十来枚的核武器当然是灾祸,也能造成严重的人类悲剧,但与美国和苏联在冷战最高峰时累积起来的6万~7万枚核武器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6万~7万枚的核武器可以毁灭全球的文化,甚至整个人类物种。在可见的未来,朝鲜、伊拉克、印度或巴基斯坦能累积的核武器绝不会有这么多。

另一个极端的想法就是美国政治领袖的自夸,说是没有一个俄罗斯的核武器导航系统指向美国的城市或人民。这也许是真的,可是要把新的目标区输入导航计算机系统中,只是15~20分钟的事。美国和俄罗斯都还有不少核武器及发射系统。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本书中始终坚持核武器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虽然在人类的安全方面已有实质的,甚至令人震惊的改进,但这种改进可以在一夜之间完全逆转。

1993年1月,有130个国家于巴黎签订了关于化学武器的协定。在协商20年后,这个世界宣布它已经准备好要禁用这些大规模杀人的武器。可是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美俄尚未在条约上签字。我们在等什么?同时,俄罗斯也尚未在START Ⅱ的条约上签字。该条约要求把美俄的战略性核武再减少50%,减到每一方只能拥有3500枚核弹头。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军费已逐渐减少——可是只减少了15%~20%,而被缩减的军费几乎未有效地运用到民间经济上。苏联已解体,而苏联统辖下的地区还普遍处于穷困处境,政治上也不稳定,这使人们对全球的未来感到困惑。在东欧,民主被形式最坏的资本主义歪曲了。身份认同在欧洲开始扩大,可是在美国和苏联,反而减少了。北爱尔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和解已有进展,可是仍受恐怖分子的威胁。

有人告诉我们,要平衡预算,美国联邦政府的预算还要减少。可是很奇怪,一个在联邦预算中占很大的百分比,远比政府中可支配预算要大得多的预算却不能减少。这就是军事预算的2640亿美元(相比之下,所有民用科学及太空计划预算只有170亿美元)。而如果把一切潜藏的军事及情报机关的预算都算进去,军事的预算还要更大。

苏联已经解体,美国要这么大的军费预算干什么?俄罗斯的军费约为300亿美元。伊朗、伊拉克、朝鲜、利比亚和古巴的军事预算全部加起来也不过270亿美元。美国花在军事上的钱比起这些国家的军费总额多出3倍。美国的军费占全世界总军费的40%。

1995年,克林顿总统的军事预算要比20年前,也就是尼克松总统任期内的“冷战”巅峰时期的军事预算多出300亿美元。如果采用共和党(现为多数党)的提议,至2000年,军事预算按美元通货实值(算入通货膨胀的货币值)计算,要再增加50%。然而,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中未出现有力的声音反对这样的增加——即使正在计划减少保护社会弱者的安全网的预算之际[24],也没人反对。

我们吝啬鬼似的国会一面对军事预算审查,就变成挥金如土的浪子,主动向国防部提供数十亿美元。最可能成为核武器输送系统的是极忙碌的港口,利用货船或不经检查的外交公文箱,将核武器走私入美国。国会施以强大压力,敦促联邦政府建造以太空为基地的拦截导弹设备,以保护美国不被流氓国家根本不存在的洲际导弹攻击,并提出一个荒谬的23亿美元回扣计划,以帮助一些国家购买美国制造的军火。国家把纳税者的钱交给美国航天公司,使它们能收购其他的美国航天公司。每年还会花1000亿的钱去协助西欧、日本、韩国,及其他国家——这些国家的贸易平衡几乎都比美国更健全。我们现在准备无限期地在西欧驻军10万人,可这是要防卫谁的进攻呢?

同时,用来清理军事的核废料及化学污染的数千亿美元,就留给我们的后代子孙去解决了,我们似乎对这些废料及污染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似乎很难理解国家的安全问题不是花钱的问题,国家的安全应该是一个比花钱还要更微妙、更深奥的问题。尽管有人声称军事预算已被“削减入骨”了,但在我们居住的世界中,比起其他的预算,它是一块肥嘟嘟的五花肉。为什么我们国家的安宁福利所依赖的一切正面临被其他问题彻底摧毁的危险,军事预算还是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我们还有很多事未做,但现在做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