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
月光照着,
从一只鹤嘴尖掉下的小水滴。
道元《从无常中醒悟》
摘自吕西安·斯特里克及池本乔,《禅》《日本诗集:鹤嘴尖》
这个小世界[1]是邮寄来的。它的外包装上盖有“小心易碎”的字样。一个小贴纸标签上画了一个破裂的小球,以加强警告意味。我小心地把包装纸打开,唯恐打开后看见一堆破碎的晶体或是碎裂的玻璃片。我用双手将它捧起,透过阳光看它。它是一个透明的球体,装了一半水。一个不易看到的标签上写着编号:4210。第4210号小世界,一定有许多类似的小世界。我小心翼翼地把这颗小球放在和它一起寄来的透明塑胶架上,注视着它的内部世界。
小型水世界
我可以看见其内部的生命——一个由细枝织成的网络,上面附有线状的绿藻,有六七个小动物,大都是粉红色的,在枝丫间腾跃。还有其他数百种小生物遍布水中,数量之丰不下于地球上海洋中的鱼类,可它们都是微生物,小到我无法用肉眼看到。这些粉红色动物是一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虾。它们会立刻引起你的注意,因为它们看上去很忙碌。有些刚降在小枝上,用它们的10只脚走路,并摆动身上其他的须枝。其中一只小虾所有的肢体都专注于一件事——大吃绿藻。这些小枝上都覆满了绿藻丝,就和在佐治亚州及北佛罗里达州经常看到的盖满了西班牙苔藓的树一样。还看得到其他的小虾们匆匆地游走,好像赶着赴约会似的。有时它们从一处游到另一个处后,体色会发生变化:一种是苍白色,几乎呈透明状;另一种是橘红色,带有一些羞赧的红色。
从某方面来看,它们和我们截然不同。它们的骨骼长在身体的外面,它们可以在水中呼吸,它们的肛门就长在嘴边上(它们好像不太在乎外表及卫生,不过它们有一双很特殊的大钳,有像刷子的粗毛,偶尔会用它把自己全身刷洗一番)。
但从其他方面来看,它们又和我们很像。它们有脑、心脏、血液及眼睛。它们在水中快速地摆动肢体,像在向我们表现它们在有目的地行动。当到达目的地时,它们会精准地、小心地瞄准绿藻,然后专注地大吃一顿。有两只小虾好像比其他小虾更富有冒险精神,它们在这小世界中游**,不顾绿藻的**在其上方游泳,巡视着它们的地盘。
日久生情
观看小世界一阵子之后,你就能辨认出每一只小虾。它们会蜕皮,即把旧的骨骼褪下,再长出新的。长好后,你会看到蜕下的虾皮——透明的“尸衣”,硬邦邦地挂在小枝上,而这只褪下旧皮的主人又穿上了一套新的甲壳,重新开始它的日常生活。有一只虾则缺了一条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争取异性而和其他小虾打架,被对手咬掉的。
从某个角度看去,水面形成一面大镜子,小虾可以看见自己的镜像。它能不能认出自己呢?也许,它看见自己影像时会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只小虾。从其他角度去看,曲面的玻璃会把小虾的影像放大,这样我就可以看清这些小虾。例如,我注意到它们有长须。有两只小虾冲到水面,想要穿出水面,可是冲力不够,不敌水的表面张力而被水的曲面反弹回来。它们挺立起来——我想是被吓到了——再慢慢沉回水底,看上去这种行为像是一种例行事务,不值得提笔写信回家去报告。它们真酷!
既然我能通过这个曲面球看到这只小虾,想来它也可以看见我,至少可以看见我的眼睛——一个巨大的“黑圆碟”,带有褐色及绿色的边。真的,有时我在看一只忙着大嚼绿藻的小虾时,它的身体好像挺立起来,也朝我瞄了一眼。我们的目光互相接触了。我很想知道它对看到的一切有何想法。
由于工作繁忙,我有两天没去看它们。我忽然想起了它们,一睡醒就去看瓶中的小世界……可是它们似乎都不见了。我开始自责:我不需要喂它们,也不需要给它们维生素,还不用换水,更不必带它们去看兽医。我只要确保不让太多的光线照着它们,不让它们在黑暗中太久,温度保持在4.5~20摄氏度就行了(我猜太高的温度会把它们变成海鲜汤)。是不是我的疏忽造成了它们的死亡?就在这时,我看见一只小虾把它的触须从一根小枝后面伸出,我才知道它们的健康情况还不错。它们只是小虾,可是你看多了,就会产生一种感情,替它们焦急。
共存共亡
如果你被任命去管理这样一个小世界,而且你也很自觉地去管理照射光线的强弱和时间,以及水温,那么,不论你起初对它们有什么看法,最后你都会真正开始关心起生活在里面的生物。但万一它们生病了或者濒临死亡,你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它们受苦。从某方面来说,你比它们强许多,可是,它们有些你没有的本领,例如在水中呼吸。你在这方面的本领大受限制。你甚至会觉得把它们关在一个玻璃的监牢中也许是件很残酷的事。但你可以自我安慰地说,至少它们在这里不受鲸鱼的威胁,也不怕油船失事导致的石油污染,也没有浸在酱料中被吃掉的危险。
褪下的虾皮像幽灵一样,它和不常看见的死虾都不会待在这种环境中很久。这些东西要不是被其他的虾吃了,就是被水中丰富的不可见的微生物吃了。这会提醒你,这些生物不是为了自己而努力生活的。它们彼此相互需要,它们互相照应——这种照应是我无法替它们做到的。小虾从水中得到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绿藻吸收这些二氧化碳,呼出氧气。它们呼吸对方排出的废气,它们产生的排泄物也在植物、动物及微生物之间循环。在这个小小的伊甸园中,这些生物彼此间存在很亲近的关系。
人类文明的自毁
这些小虾的生存环境比其他生物的更脆弱和危险。小虾的主食是绿藻,绿藻的食物是阳光。至今我还搞不清楚,为什么小虾会一只只死去。当最后一只小虾不停地、忧郁地咬食绿藻时,终结的时刻来到了。它们的死亡让我很难过,这让我有点惊讶。我猜想这是因为我终于开始认识它们了。还有一部分的悲哀是来自我的恐惧,惧怕有那么一天,这个小世界的命运也会降临我们的世界。
我上面说到的这个小世界和金鱼缸不同,它是一个封闭的小型生态世界。光可以照入,再没有其他物品——食物、水、营养剂——可以进入。每件物品都被循环使用,和地球一样。在我们这个较大的世界中,我们——植物、动物及微生物——吃食、呼吸彼此的排泄物,相互依赖着过活。光也是地球生命的能源。太阳光穿过透明的大气后,给予植物能量,植物用此能量将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碳水化合物及其他食物,这些食物就变成动物的主食。
我们身处的大世界就像这个瓶中的小世界,而我们就像这些小虾。不过我们至少和小虾有一个区别:我们可以改变我们的环境。我们会危害自己,就像小世界粗心的主人会做不利于小虾的事一样。如果我们不小心,温室效应会导致地球表面温度升高;核战或大规模燃烧油田产生的黑尘将遮掩大气,阻碍阳光照射,引起冷却效应(我们暂不讨论被小行星或彗星体轰击的可能[2])。因为酸雨、臭氧层枯竭、化学物品和辐射物的污染、热带林大规模消失,以及其他对环境的破坏,我们正把自己的小世界推向我们陌生的方向。我们声称的先进文明或许正在破坏地球脆弱的生态平衡,这生态平衡是自地球上出现生命40亿年来,历经许多不利的环境演化至今的。
合作是物种生存的关键
甲壳类动物的历史,如虾的历史,比人类或灵长类甚至所有的哺乳类动物都要长。绿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30亿年前,几乎可追溯至生物起源的时候,比任何动物的历史都要久远。这些生物——植物、动物、微生物等——已经合作很久了。我的小球里放入的生物都很古老,比我们知道的任何一切文明都要古老。这种合作的倾向是生物千辛万苦进化出来的。那些不和其他生物合作的物种,最后都走向灭绝。合作已经深深铭刻在所有继续生存的生物的基因中了。合作是这些生物的本性,也是它们生存的关键。
可人类是新出现的物种,才存活了数百万年。我们现在的科技文化只有数百年的历史。我们同物种(或和其他生物物种)合作的年份还很短。我们往往只专注于短期的利益而不顾长期的福祉。我们无法保证,我们在未来有能力了解整个地球封闭生态系统的性质,或者按照我们对生态系统的了解程度适当地改变自己的习性。
我们的地球是不可分割的。在北美,我们呼吸南美巴西热带雨林中产生的氧气;美国中西部工业污染产生的酸雨,摧毁了加拿大的森林;乌克兰的核事故产生的辐射物深刻影响了拉普兰(Lapland)的经济及文化;中国燃烧的煤能影响南美阿根廷的气温;靠近北极的纽芬兰(Newfoundland)的空调机所放出的氟氯烃化合物(chlorofluorocarbons)会增加近南极的新西兰人罹患皮肤癌的风险。各种疾病都能快速传播到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唯有通过全球性的医疗工作才能完全根除疾病。核战争和小行星撞击的危险将影响每一个人。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人类互相纠缠在一起,也同世界上的所有其他动植物纠缠在一起。我们的生命是交织在一起的。
如果上天并未赋予我们一种与生俱来的知识,知道如何把我们的科技世界变成一个安全平衡的生态系统,我们就要自己想出可行的方法。我们需要在这方面开展更多的科学研究,也要在技术方面保持自我克制。期望会有一位伟大的生态系统管理者(指各宗教中的上帝)从天上伸手出来,修正我们对自己生态环境的滥用与糟蹋,这种想法或许太不现实了。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修正我们的环境。
这事没有难到我们无法完成。鸟类——我们总是轻视它们的智慧——都知道不能污染自己的窝。头脑只有一粒微尘那么大的小虾也知道。绿藻也知道。单细胞微生物也知道。现在,我们也应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