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自从病好后,还是每日在园中与姐妹对诗作画,很是开心。这天闲来无事,就来到了潇湘馆。刚走到窗前就闻到了一股幽香。宝玉把脸贴在窗户上往里看,只见黛玉正坐在**,伸着懒腰,口中叹息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1]。”宝玉隔着窗户,笑着问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进去了。
二人正在说话,只见紫鹃走了进来。宝玉笑着说道:“把你们这最好的茶拿出来给我倒一碗。”紫鹃说道:“哪有好的?要好的,等袭人来。”黛玉说道:“别理他,先去给我端洗脸水。”紫鹃笑着说道:“他是客人,当然是先倒茶再给你端洗脸水去。”说着就去倒茶了。
宝玉这时也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惹恼了黛玉。黛玉气着对他说道:“二哥哥,你在说什么?每天在外面听到什么浑话,都说给我听;看了什么浑书,也拿我来取笑。我成了给爷们儿解闷的了。我要去舅舅、舅妈那儿告你的状。”说着就边哭边往外走。
宝玉不知她要干什么,心里慌了,赶忙上来说:“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去告我的状。我要是再有下次,就让我嘴上长疮,烂了舌头。”正说着,只见袭人走了过来,说道:“快回去,老爷叫你呢。”宝玉一听,犹如晴空霹雳,什么也不顾了,赶紧跑回去换衣服。
出了门,就见焙茗在外面等着,问道:“你知道老爷为什么叫我么?” 焙茗说:“你就快出来吧,到了那儿就知道了。”宝玉心里还在想着是什么事,只听墙角边一阵哈哈大笑,原来是薛蟠拍着手走了过来,笑着说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怎么会出来得这么快。”原来是薛蟠假借老爷之名,把宝玉叫出来,给他过生日,大家玩到很晚才散。
黛玉以为宝玉是被贾政叫去了,心里很担心。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就想过去看看。黛玉一步步走着,在远处就看见宝钗刚好进了怡红院。宝玉见宝钗来了,就坐下和她说了一会儿话。黛玉慢慢走到了怡红院门口,只见大门紧闭,便伸手敲门。
谁知这晴雯和碧痕刚吵了一架,正没好气。刚还在怨宝钗怎么这么晚来,吵得人没法睡觉。忽然又听见有人敲门,更气不打一处来,也没问是谁就说:“都睡了,明天再来吧。”黛玉也知道这些丫头的性情,彼此打闹惯了,以为是院内的丫头没听出来她的声音,以为是别的丫头,所以不开门,就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门么?”晴雯偏偏就没有听出来,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概不许放人进来。”黛玉听了,气得愣在门外,正要高声问她,再一想:“舅舅家虽然如同自己家,但自己毕竟是客人。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这事倘若真的闹开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一面想,一面泪如雨下。真是回去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正没主意,就听见里面一阵笑声,再仔细一听,原来是宝玉和宝钗的笑声。黛玉越想越生气,左思右想,才想起早晨的事情来,觉得肯定是她要去告状,把宝玉惹恼了,现在才会不让她进去,心里又想:“我又怎么会真的去告你的状,你竟然生气到这种地步。你今天不让我进来,难道我们就一辈子不见面了么。”越想越觉得伤心,也不顾天寒风冷,在门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黛玉正在那儿哭泣,就听院门那有声响,忙躲了起来,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等一群人送出来。刚要上去问宝玉,又怕当众让宝玉下不来台,便没有过去。宝钗走了,宝玉等人也进去了,关上了门。黛玉望着门,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黛玉自觉无趣,转身就回来了,无精打采地卸了妆。
紫鹃一向知道黛玉的性情:喜欢无事闷坐,不是愁眉,就是长叹。有时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也可以哭上好一会儿。最开始也还有人安慰劝解,以为她是思念父母,想念家乡。谁知后来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大家看惯了,也就不安慰了。今天又是这样的情形,所以也没人来安慰,都睡觉去了。只见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盖,眼里含着泪,好像是一尊木雕,一直坐到了半夜,才睡了。
第二天是芒种节[2]。俗话说,芒种一过,就是夏天了,要摆上各种礼物祭花神。天刚刚亮,大观园中的人就都起来了。女孩子们用花枝柳条编出了各种好看的东西,都绑在树上、花上。一时之间满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很是漂亮。
姐妹们都到齐了,唯独没有见到林黛玉。迎春说道:“怎么不见黛玉,真是个懒丫头!还在睡觉么?”宝钗说道:“你们等着,我去把她叫来。”说着,就丢下了众人,往潇湘馆那边走去。到了潇湘馆门口,正好看见宝玉进去了,宝钗就站住了,低着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们兄妹间多是不避讳的,打打闹闹,喜怒无常;黛玉一向好猜忌,好使小性子。此刻自己要是也跟了进去,一是怕宝玉不便,二是怕黛玉猜忌,还不如不去。”想了想,又转身回来了。
且说林黛玉因为昨天睡得晚,今天就多睡了一会儿。听见园中姐妹都在园中祭花神,怕人说她懒,赶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就看见宝玉进门来笑着说道:“好妹妹,你昨天没去告我吧?我担心了一晚上。”黛玉回头叫紫鹃说道:“把屋子收拾一下,烧了香就把炉子罩上。”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宝玉见她这样,还以为是在为昨天早上的事生气,哪里晓得昨天晚间的事,还在那儿不住地作揖。林黛玉都不正眼瞧他,出了院门,就找别的姐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想着:“看这样子,不像是为了昨天的事。但我昨天回来得晚,也没有见她,更没有顶撞她呀。”一面想,一面追了过去。
黛玉见到了其他姐妹,和她们玩了一会儿,就一个人去别处了。宝玉来了,看不见黛玉,就知道她是躲起来了。想着索性等二日,等她气消了就好了。正想着,低头看见满地的落花,于是叹道:“她是真的生气了,连这落花也不来收拾了。我先收拾了,明天再问她。”说着,就把花兜了起来,往那日和黛玉葬花的地方走。刚要到花冢,还没有转过山坡,就听见山坡那边有哭声,很是伤感。宝玉心想:“肯定是哪房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往前走,走近了一看,原来是黛玉,只见她边葬花边哭道: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3]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抷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4]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在山坡上听到,刚开始不过是点头感叹;当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时,心里十分悲伤,不由得跌倒在山坡上,怀里的花也撒了一地。想着这林黛玉花容月貌,将来死了,也就无影无踪了,心便像被刀割一样疼。再想到宝钗、湘云、袭人等人,将来也是要尘归尘、土归土,无处寻觅。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死后何处安身,不由得越想越觉得悲伤。
林黛玉正在这里独自伤感,忽然听见山坡上也有哭声,心里想道:“人人都笑我痴,难道还有一个痴人么?”抬头一看,原来是宝玉,便说道:“呸!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忙住了口,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宝玉独自在那儿伤心了一会儿,抖抖土,就回怡红院去了。碰巧看见黛玉就在前面,连忙赶上前去,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就让我说几句。我现在是有冤无处诉呀。”说着还掉下了眼泪。黛玉见他这样,心有不忍,说道:“你说吧。”宝玉说:“我知道我不好,但我再怎么不好,也不敢在妹妹面前有什么错处。便是有一二分错处,你要么教导我,要么骂我几句,我都没关系。谁知你总是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整天像丢了魂似的,不知该怎么样才好。即使是死了,也是个冤死鬼,任凭高僧忏悔,也不能超脱,你还是讲明了缘故,我才好去托生[5]。”
黛玉听了这话,早就把昨晚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6]了,便说道:“你既然这么说,为什么我去了,你不让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哪儿说起?我要是这样,立刻就让我死了。”黛玉说道:“大清早的,就死呀活呀的,也不知道忌讳,你说没有就没有,发什么誓呀!”宝玉说道:“我真的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去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黛玉想了想,笑着说道:“一定是你们那儿的丫头懒得动。”宝玉说:“想必是这个原因,等我回去问明白是谁,好好教训她们一下。”黛玉说道:“你的那些丫头们,也该教训教训了。论理我不该说,但今天得罪了我事小,倘若明天别的什么人来了,得罪了,事情就大了。”说完,抿着嘴笑。宝玉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1][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此句是《西厢记》里的唱词,意思就是每天在家闲得无事,整日打瞌睡。
[2][芒种节]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芒种是反映气候的节令。“芒”就是指一些有芒作物,如大麦、小麦开始成熟,将要收割。“种”就是种子的意思。这个节正值晚谷、黍、稷等作物播种最忙的季节。古代女孩子家一般在这个节日当天祭拜花神。
[3][红消香断]红指代花,香指花的香味。意思是花落了,花香也就没了。这里感叹的是女孩岁月匆匆,年华易老,青春不在。
[4][侬]指的是“我”,这里是指黛玉自己。
[5][托生]指人或牲畜死后转世投胎,属迷信说法,也叫投生。
[6][九霄云外]本意是指在九重天的外面。比喻无限远的地方或远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