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次。”云欲休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离想要回头看, 奈何后颈被他摁得死死的, 一动也动不了。
须臾君笑了,他一笑,就像是朦胧月光洒在清幽的山涧里一样。他再一开口,便像是有微风拂过,带走了那层轻纱,露出皎皎月光。
“你若当真喜爱她,就不该把她拖入泥沼。天谛, 你可曾问过玄凰,她心中向往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阿离看见须臾君垂在身侧的手指再一次动了,好像在弹拨一把看不见的琴。
旋即, 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云欲休暴躁了许多,摁在她脖颈上的手微微发力,呼吸也略粗了几分。
须臾君又笑:“你不要误会, 玄凰绝非见异思迁之人, 只不过你给她的从来也不是她想要的,你心中装满了阴暗,你厌恶世间的一切, 视人命如草芥,唯有杀戮才能平息你心中的阴郁之火。玄凰却是祥瑞圣洁的神兽, 她渴望安宁,怜悯众生。为了你,她甘愿行走在污泥中,可是她的本能却永远向往着光明。天谛, 不要再勉强了,放手吧!”
阿离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冰火山!
一边炸,一边往外喷寒气。
她知道须臾君又用上了那套惑乱人心的鬼把戏,而自家这头呆鸟脾气爆性子急,肯定中招了。
大事不妙!
被他一吓,她脑袋已然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在对须臾君说什么了总之就是些逢场作戏的话很要命的那一种
阿离慌乱地反手去抓云欲休。
她想牵住他的手悄悄抚慰一二,却忘了云欲休的手此刻正摁在她的后颈上,一抓,抓了个空。
阿离脑袋是真糊住了,她以为云欲休躲她,情急之下,反手胡乱就朝着他的方向瞎抓。
唔,好像抓到肉了。
阿离生怕他挣脱,五指重重一捏。
“嘶。”
身后传来半声抽着凉气的闷哼,摁在她后颈上的魔掌消失了。旋即,一只大手重重覆在她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上,一顿一顿地掰开了她的指头,将她的小手狠狠攥在掌心,惩罚般紧紧扣住。
阿离迟疑着转回头,只见云欲休额角迸出青筋,眼尾发红,整个人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简单概括就是——要杀人。
对上她的视线,他的眼角重重一跳,唇角扯起一抹很吓人的狞笑。
“离开我?”他阴沉沉道,“死都别想。”
阿离的小心肝再一次怦怦乱跳起来,她发现这样的感觉与方才面对须臾君时的心跳有细微的差别。
一个是由外而内的牵引共振,一个是发自神魂深处、既而浸润五脏六腑。
须臾君的笑声带着嘲讽:“偏执的占有算什么爱。你连放手都不敢,又如何确定玄凰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天谛,你在害怕。你怕一松手,她就回到她那干净纯粹的世界,从高处俯瞰你,清楚地看见你在泥沼中挣扎的狼狈模样。你自私的样子,真可怜。你肮脏的样子,真难看。”
“别上当!”阿离道,“他会迷惑人心!方才我心中就感觉到许多奇怪的情绪,现在他故技重施,想要故意激怒你!”
须臾君丝毫也不恼,他对着阿离笑得满面春风,和声道:“天谛动怒,是因为我说中了他的心思。若我说得不对,他只会嗤之以鼻,何需发怒?同理,玄凰你也是因为我而心动,你承认了便好。你方才的邀约,我自不会拒绝,我这就陪你四处走走看看。”
他好整以暇,负手站在一旁,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用强,否则先前所做的一切就会功亏一篑。他只需要静静等待,无论是天谛崩溃还是玄凰倒戈,都是他想要的结果。
阿离感觉到云欲休攥住自己的手掌越收越紧,就在她感觉到疼痛的刹那,听到他的指间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她先是以为他捏碎了她的手,旋即发现,他杯之下也没舍得伤她,强行收力时,震断了自己的指骨。
阿离的心疼得直抽抽。
她看见云欲休的眸色变成了一片赤红,神情平静得令人心惊肉跳。
他的另一只手中本来倒拎着一个人,此刻被他轻轻抛到一边,他只是轻轻踏出了一步,阿离却忽然有种错觉,这个男人即将堕入永远看不见光亮的深渊。
阿离抓住了他。
云欲休没回头:“放手。”
阿离不放。
他说:“地上的是玉离衡。”
阿离摇摇头,把天谛幼崽扔到一旁,两条细胳膊从云欲休腰侧穿过,紧紧环住他的腹部。
“你看我一眼。”她说。
云欲休身体一僵。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很软,是在撒娇。
心头的阴郁暴躁忽然就消退了许多,他略带着迟疑,微微侧了下头。
阿离踮起脚,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好像罩着层水雾,就那么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嫣红的唇轻轻一动,她的声音就像是勾魂夺魄的海妖,她说:“我好喜欢你。”
他看到她额心的那根小触须直直飘过来,落在他的额心。阳光下,它闪烁着剔透的光芒,比世间最纯净无暇的宝石还要澄澈耀眼。这样至纯至美的欲.望触须他只见过一次——那一日在千封雪原,她伴着那束光跌跌撞撞扑向他的时候。
他当时就知道,她是带着记忆回来的。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理,居然趁着她不能说话时,强行给二人安上了夫妻之名。她刚能够化形、说话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生怕她揭穿他。幸好她很有眼力,这只呆鸟虽然很呆,但却很懂得怎样保住自己的小命。
后来他发现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每次名正言顺地对她好时,看着她那副又欢喜又紧张的小模样,他都能在心里偷偷乐上好久。
直至今日,听了须臾君的大实话。
他忽然意识到,她涅槃之前他对她并不好,那时候她是想从他身边逃走的,她和他在一起,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保命。她的羽毛那么漂亮,她那么懒,那么爱干净,他却强行留她在身边,逼她在尸山血海里打滚
他不是感觉不到须臾君的鬼魅伎俩,但他知道对方的话并没有错,既然须臾君想要引爆自己心中的黑暗,那便让这个世界承受自己心底的怒焰吧!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他听见自己不由自主地说。
阿离的身体像海草一样从他身后缠到了身前,她用视线捆住他,双颊泛起好看的酡红,柔声细气的说:“云欲休,我好喜欢你。你想听多少遍都可以。以后我可以每天对你说。”
顽强的小触须钻进他的额心,勾住了他的神魂,抵.死.缠.绵。
他重重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眸中已不见血色。
“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他依旧绷着脸,唇角却不小心露出了一星笑意。
阿离悄悄松了口气,从他身上蹦下来,气势汹汹单手叉腰,指着须臾君道:“揍他!”
不等她发话,云欲休早已欺身而上。
他的周身氤氲着黑雾,那雾似冰又似火,一掠而过时,空气被点燃,然后瞬间冷凝,结成一片密密实实的白色小冰晶,簌簌地掉落。
须臾君一计不成,面色竟然丝毫不变。
他的身体薄如纸片,好像不堪一击。
一个念头闪动间,须臾君面前已密布着黑雾,只见云欲休眸色冰冷,自雾中探出一只手,直直插.进了他的心窝。
“呵,”须臾君那苍白病弱的唇角浮起浅浅的微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么。”
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云欲休已捏住了那颗跳动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羸弱心脏,将它摘出体外,等到话音落时,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已被云欲休捏成了一蓬血水。
然而须臾君并没有死。
他的嘴里涌出大蓬大蓬的鲜血,很快就把身上的白袍染成了红袍。
他像个木偶似的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么。”
阿离在一旁看着,只觉头皮发麻,足底生寒。
其实在她命令云欲休揍须臾君之前,她已悄悄在他身上写了个“走”字。她知道云欲休的实力大概与神王相当,想要在这里击杀须臾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好的结果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神山共有七位神王,此刻根本不是和人拼老本的时候!
云欲休就算再暴躁,也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阿离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天谛崽和昏迷的玉离衡拢在一起,就等云欲休虚晃一枪之后将他们几个打包带走。
却没想到,形势居然变得这般诡异!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么。”须臾君的下巴已被鲜血淹没,他的眼睛并没有失去神采,反倒熠熠逼人。
云欲休疾退,揽住阿离,将她护在怀中。
须臾君的声音仿佛带了回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
阿离偏头去看,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无论行人还是商贩,个个直通通地向着他们走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么”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么”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和须臾君眼中一样的光。
阿离看见方才卖烧鸡给她的胖伙计也走在人群中,他的手中还拎着一张包烧鸡的荷叶,虽然形貌未改,但他的气质已然大变,和面前这位病态公子须臾君如出一辙。
阿离遍体生寒,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