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累死我了!”
里美拽下肩上披着的牛仔外套,裹着鱼尾裙的身体直接瘫倒在了浅棕色的长沙发上。
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樋口毅将手中光泽亮丽的藏蓝色夹克和同色领结放在茶几上,坐在了她的旁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里美也悠悠地缓了口气。为着这个巧合,两个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樋口毅问:“要洗澡吗?”
里美说:“太困了,想直接睡。”
樋口毅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一直听说结婚麻烦,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又费时又费劲。”
“可不是嘛。”
里美抻了抻筋,做了一个拉伸运动,又抓起桌上的曲奇饼干吃了起来。
今天早上,两个人去市政厅办了结婚登记手续,里美的姓由“田崎”变成了“樋口”,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之后,
他们前往位于银座的圣瓦伦丁教堂举行婚礼。日本的六月已经进入梅雨季节,但是今天没有烦人的雨丝,而是一个清爽的大晴天,似乎连老天都在祝福这对幸福的人儿。
婚礼在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而他们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准备了。要做头发,要化妆,要试穿礼服,要招呼亲戚以及学生时代的好友。每件事都必须做,每件事都要花不少精力。做完了一件还有一件,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樋口毅和里美采用的是“人前式”婚礼,这最近在日本比较流行,整体氛围轻松又不乏庄重。互换戒指的时候,樋口毅的手直发颤,客人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声。所有程序都很顺利,大约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仪式。
婚礼结束后,大家去了同样位于银座的一家非常有名的法国餐厅,他们在这里举办婚宴,差不多有六十人参加。
婚宴在傍晚五点半过后结束,休息了一个小时,大家又转战一家西班牙酒吧去参加二次会。这些行程中间都安排了休息环节,但是作为婚礼主人公的樋口毅和里美一直处于连轴转的状态,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二次会本该在晚上九点结束,结果晚了半小时才落下帷幕。之后,一对新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前往位于银座四丁目的二十四克拉酒店。他们五分钟前走进预订的高级套房,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真的太累,连动动手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喝点儿什么吗?”
桌子上摆着色彩缤纷的花束、庆祝新婚的贺卡、一个蛋糕和一些曲奇饼干,此外还放着一个冰桶,里面正冰镇着一瓶香槟。
“都说了不要,他们还是预订了。”樋口毅看着卡片上四位好友的名字,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这是让我们两个人喝掉一整瓶香槟吗?太看得起我们了。”
“大家都好贴心啊!”
里美拿起花束,那是高中同学亲手做的。
“嗯,所以不能辜负了这份好意。”
樋口毅打开香槟,倒进酒杯里。
里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小声嘀咕着:“要不要去冲个澡呢?明天早上八点要到羽田机场,那七点之前就必须退房。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得抓紧时间休息。”
这对新人打算去巴厘岛度蜜月,一共七天六夜的时光将会成为只属于彼此的甜蜜回忆。
考虑到第二天的行程是该早点儿睡,不过樋口毅还是一边啜着香槟,一边将光盘塞进了房间自带的播放器中。那是他们请婚庆公司录制的婚礼和婚宴的DVD视频。
婚庆公司的效率很高,拍摄后利用樋口毅他们开二次会的时间完成剪辑,将光盘直接送到了酒店。两人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将光盘和钥匙一起给了他们。
“婚礼办得很不错呢!”
樋口毅在沙发上坐下,揽住了里美的肩膀。里美点了点头,也支起脑袋开始期待。
他们就职于永和商事,这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综合商社,公司总部在丸之内。两人同属营业部,属于前后辈的关系。
两年前里美从其他部门调到营业部,几个月后开始和樋口毅谈恋爱。当时樋口毅二十九岁,里美二十六岁。两个人恋爱谈得很顺利,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交往一年后樋口毅向里美求婚,他们没有半点儿波澜地走到了结婚这一步。
“阿毅,你爸爸哭得好厉害啊!看,眼泪一串串往外涌。”里美看着屏幕,“一般都是新娘的爸爸哭,从没听说过新郎的爸爸会哭成这样。”
“我也疑惑呢。”樋口毅忍不住重重地挠了挠脑袋,这是他碰到什么为难事时的下意识反应,“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了。按理说,我应该关心他,好好问一问,但今天实在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哎哟,真是哭得太难看,好几次都想跟他说快别哭了。”
他们采用的是“人前式”婚礼,在场的所有人都算证婚人。负责主持婚礼的是营业部男同事柴田和女同事小幡。
婚礼过程中,主持人照例向在场人员询问有没有异议,自然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大家都热情地为新人鼓掌。这样,这段婚姻关系就算成立了。
整个婚礼过程进行得轻松且愉快。大家纷纷对着镜头逗乐,或是送上祝福的话,或是拥抱新人,以示庆祝。
樋口毅指着画面上的一角向里美示意。那里坐着永和商事的社长市川英一和会长辔田聪一郎。
永和商事是辔田会长的父亲辔田永吉在战后创办的商事公司。辔田永吉出生于日本广岛,创立公司后,因战时特需问题与岸野享辅产生了深厚的交情,后者时任民自党吉村内阁的大藏大臣一职。有了这份交情作背书,辔田永吉的公司获得了飞跃式的发展。
与其他旧家族式财阀企业相同的是,永和商事也由辔田家族说了算。
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辔田永吉的长子聪一郎子承父业,就任公司社长一职。聪一郎妻子早逝,没有孩子,因此在十年前接替父亲成为会长之后,选择了外甥市川英一来继承家业并担任社长。
与其他旧家族式财阀企业不同的是,自从聪一郎成为社长后,公司就大力发展信息产业。二十年前,永和商事收购了一家叫作“QUBESKY”的美国小公司。该公司当时只有四名员工,主要开发制作电脑端游戏软件。之后,集团投入巨额资金加以改造利用,最终收获了全亚洲范围内使用最多、影响最广的搜索引擎—QUBE。
不可否认,永和商事今天之所以能成为日本众多综合商社中的佼佼者,原因就是在四十年前关注到了毫不起眼、毫无利润可言的信息产业。因此,大家对聪一郎的慧眼都深深拜服。
永和商事的企业理念是“员工即家人”。该企业理念从公司创立伊始直至今日,未曾变过。它旗下有五百多家集团公司,采用家族式经营方式,其一大特点就是包括集团公司员工在内约四万名员工的婚丧嫁娶仪式,社长或者会长都会出席参加。
樋口毅和里美都在公司本部工作,因此在婚礼上见到老总的面孔并不奇怪,不过会长和社长同时出席这件事还是很少见的。
里美问:“是不是说明他们看好咱们啊?”
“有可能吧。”樋口毅笑得有些腼腆。
公司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同时出席婚礼,和里美的姨父馆山铁平是经营管理部董事会成员不无关系,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在樋口毅本人身上。樋口毅今年才三十一岁,已经担任系长一职,前途非常光明,总有一天会成为担负起永和商事未来发展的中坚力量。
“我都跟姨父说了,不用勉强来参加的。”里美指着画面中的人说道。
馆山在半个月前跑步时扭伤了脚,伤势不轻。画面中,他费力地拖着受伤的右脚上前致辞,看上去很疼。
一个月前,营业局长畑中跟樋口毅透过口风,说只要他搞定这次的新项目,就可以坐上课长的位置。对此,樋口毅非常谦虚地表示自己会努力。毫无疑问,公司很看好他的能力。
视频开始播放婚宴上发生的事。
樋口毅的父亲还是和之前一样,从头哭到尾。这样子可真不好看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里美的头发。里美微厚的嘴唇中漏出几缕绵长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她竟然已经睡着了。
“别睡。”樋口毅摇了摇她的肩膀,“不洗澡没事,至少把衣服脱了。”
“五分钟,再让我睡五分钟。”里美依旧闭着眼睛,小声地请求。
樋口毅摇了摇头,对她的疲惫非常理解。他突然也感到一阵醉意,猜测是在二次会上喝多了,身体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确认了一遍明天早上的闹钟,又从冰箱中取出矿泉水喝了差不多半瓶。
他想脱衣服去洗澡,结果手指没一点儿力气,连扣子都解不开。
房间似乎变黑了,眼皮沉重得怎么都睁不开,强烈的睡意瞬间将他淹没。
“就睡一会儿……”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挪进卧室,就这样躺了下去。
从客厅里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
“呃,播放器还没关,好烦,起不来了。”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睡一会儿,就睡三十分钟,没事的。”
樋口毅被迅速地拽向睡眠的旋涡中。是太累了吗?他感到身体好重。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是门开了。
啊,幻听,肯定是幻听。酒店房门是自动上锁的,怎么可能有人进来呢?
这是樋口毅头脑中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