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十年级的主任莫迪老师对着我语重心长,“你到底为什么打席恩娜?”
“我没打她,我只是推了她。”我面无表情地说。
那本来就是席恩娜小题大做,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过就是摔倒的时候撞翻了一堆画笔,于是就在那儿大哭大闹,演技跟英超的假摔球员有一拼。
莫迪老师叹了口气:“好,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推席恩娜?”
“我不知道,老师。”我生硬地说。
他接着叹了口气:“所以,你推她没有任何原因?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挑衅你的事?”
我正在心里组织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时,他的电话响了。
“稍等下,罗。”说完,他转过身接起了电话。
趁着他打电话的时候,我盘点了一下他的废纸篓,从里面的内容可以看出,他绝对是奇巧巧克力的发烧友。
“好的。”说完,他转身对我说道,“你现在跟我一起过去吧,罗。
希伯特老师让我们去她办公室。”
希伯特老师的办公室里不止她一个人在。
“你好啊,罗。”她用沙哑又浓重的利物浦口音热情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先坐吧。这位是哈比卜老师,你之前见过吗?她是我们学校的教牧关怀主任。”
“你好,罗。”哈比卜老师也笑着跟我打招呼。
“你好,”我有气无力地回道,身体被突然涌起的恐慌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罗?”希伯特老师问我话的语气简直异乎寻常地温柔。
“呃,还好。”我边说边把汗津津的手塞到大腿下面,粗糙的椅垫硌得我汗湿的手掌发疼。
“你放心吧,罗,让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要找你麻烦的,明白吗?我们不会找任何人的麻烦。”
她的话也让我确定了,她们把我叫到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我推席恩娜的事情。
“我们只是想和你聊一聊。”希伯特老师说完,冲哈比卜老师点了点头。
哈比卜老师调整了下她的椅子方向,然后微笑着面向我坐下,她有一口洁白的牙齿。“罗,我们只是想就你家里的情况,问你几个问题。”
“家”这个字眼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要担心,”哈比卜老师又加了句,“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问题。”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那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我后背会汗如雨下,裙子的腰带都快湿透了?为什么我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为什么我觉得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似的,开始头昏脑涨?
哈比卜老师低头看向她腿上的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往回翻,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我不知道都有谁跟他们说了,谁都有可能,毕竟杰克家的那场派对几乎整个十年级的人都去了。
哈比卜老师抬头看向我,又露出个牙膏广告般的笑容:“那么,我们先从一些基本情况开始吧。你大部分时间都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对吗?”
他们一直坚持把这个过程称为“聊天”,可我觉得全程非但一点聊天的感觉也没有,反而更像是场审讯。他们以为只要对着我笑笑,然后温言细语地保证什么事都没有,就能迷惑住我吗?早在哈比卜老师拿出她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我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所以无论他们怎么引导,我都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但凡涉及家里存在的任何问题,我不是否认,就是避重就轻地回答,简直把自己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所以,你认为你和你妈妈之间的母女关系非常正常?”最后哈比卜老师无奈地问我。
“是的,当然。”我封住脑子里过去十年和邦妮有关的所有记忆,睁着眼睛在那儿瞎说,“完全正常。”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的话信了多少,但除了这样,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演了。
半小时后,审讯结束。
“你到外面等我们一下好吗,罗?”希伯特老师说道。
十分钟后,哈比卜老师和莫迪老师走了出来,我被单独叫进了希伯特老师的办公室。
“莫迪老师跟我说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希伯特老师说道,“这件事和我们刚才问的那些情况有什么关联吗?”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老师。”
“奥斯布罗中学对于肢体暴力有很严格的处罚规定。”
“我知道的,老师。”
“话虽如此,但是我感觉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它背后的原因应该没那么简单。”
我对此不置一词,虽然我能够感觉到她希望我说些什么。
“我想,现在对你们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双方都停课半天,等明天再正常返校。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公平,老师。谢谢您。”
她确实已经很宽宏大量了,不然她完全可以简单粗暴地让我接下来的一周都在禁闭中心待着。
“还有就是,”她继续说道,“办公室的塔维斯托克老师联系不上你妈妈,但是想办法联系上了你的继母。她等会儿就会来接你。”
梅兰妮?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等到家后,我们再来好好讨论这件事。”梅兰妮一边领着我往她车那边走,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我远远地看到伊西坐在车的后排座位上,正在玩她的平板电脑。
“她怎么没去学校?”我奇怪地问。
“她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对了,她以为我们来接你是因为你肚子疼。
我不想让她知道你在学校打架的事。”
你当然不想,这种不堪入耳的事情怎么能让金贵的小伊西知道呢。
“我没有打架。”我纠正她的话,“我只不过是轻轻推了那个女的一下。而且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愿意跟你回去?”
“因为我很确定,你爸爸一定会想跟你聊聊这件事。”
“那他可以等我周末去你们家的时候再找我聊。”
我的话让梅兰妮停下了脚步,她叉着腰,质问我:“罗茜,你觉得眼下这种情况还能由你说了算吗?我们晚点会把你送回你妈妈那儿,但是在那之前,你都在我的监护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一股怒气猛地冲上我的脑门儿,“我——不——要。”我一字一顿地说。
梅兰妮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这位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不要。”我口气强硬地重复道,“你和爸爸凭什么这么随随便便地对我,想到我的时候,就说我在‘你们的监护下’,那其他时候呢?你们都上哪儿去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的愤怒随着这些话倾泻而出,“你们当然不知道!”
不用她回答,我就替她说出了事实,“除非凑到你们眼皮底下,不然你们可能都想不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有吗?爸爸平时给我打电话的次数还没有我公司的老板多!”
“你简直在胡说八道。你爸爸明明是个特别好的父亲!”
“错了,梅兰妮。他对伊西来说是个特别好的父亲。但是对我——他真正的女儿,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是吗,可是你对他也没好到哪儿去。每次过来都摆着张臭脸,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好像谁欠了你似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样还指望别人要怎么对你,罗茜!”
天哪,她太可恨了。我曾以为在有继母这件事上,我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我面对的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是这些年下来,事实已经越来越明显,像梅兰妮这种心口不一、笑里藏刀的人根本也同样危险。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质问道。
她突然噎住了。
“没想过吧。因为你关心的从来都只有自己和那边的那个心肝宝贝。
我根本就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从来都没在过。”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梅兰妮喊了出来,她脸涨得像个番茄似的,“我已经竭尽全力在向你示好,让你融入我们这个家庭!”
“我跟他本来就是一家,你们才是后来的!”我尖叫道。
“可是,他最终选择的是我们,不是吗?”她得意地笑着说,“他选择了我和伊西。我很抱歉这么说可能会伤害你的感受,但是罗,这就是事实,无论你再怎么哭闹,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伊西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电脑,正透过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
梅兰妮注意到后,立刻换了副嘴脸向她挥挥手,然后用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冲我凶道:“你赶紧给我上车。”
她还真以为自己能指挥得了我吗?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说了,赶紧上车。”她又说了一遍。
我可不觉得自己会跟她去任何地方。
“我不上。”我看着她说。
“不上?”她恨恨地说,“大小姐,那你就准备踩着薄冰自己走回去吧。”
“你回去告诉我爸爸,如果他想跟我谈的话,他知道要去哪里找我。
再会了,梅兰妮。”说完,我掉头就走。
“罗茜·斯诺!”梅兰妮在我身后大喊,听上去近乎歇斯底里,“你立刻给我回来!”
我充耳不闻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