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个周六,我下班回来发现诺亚正站在46 号门口,他穿着T 恤和居家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特别可笑的咕噜牛拖鞋。
今天一直都在下雨,尽管我打着伞,但球鞋和牛仔裤都已经湿乎乎的。看着几米之外的诺亚,我肯定他全身都湿透了。
看到我后,他举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走去。
“好巧啊。”他开口。
“是啊。”我回道。
他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打湿后显得比平时更黑。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你的拖鞋不错。”我终于打破沉默。
干得不错,罗,放轻松。
“这不是反话,我真心的,”我飞快地继续,“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反话,但真的不是。你的拖鞋很棒,我是说,大家都喜欢看《咕噜牛》,但是拖鞋却从来只有成人大小的。”
天哪,罗你够了,快闭嘴吧。
“这是我收到的礼物,”诺亚说,“是我爷爷送的。”
“这个礼物不错,你爷爷真有眼光。”
接下来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顺便说下,我被锁在外面了,”这次是诺亚先开口,“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傻得穿拖鞋在雨里散步。”
“怎么会?”我奇怪地问他,“你忘带钥匙了?”
“我出来倒垃圾,结果出来之后,门突然关上,然后还自动锁住了,我之前也不知道会这样……”
他的T 恤上印着《星球大战》的卢克·天行者,图案已经有些褪色,卢克的五官变得惨白。湿透了的白色T 恤紧紧贴在诺亚瘦削的身上,他的胸膛、肚脐甚至肋骨的轮廓都在几乎透明的布料下隐约可见。
天哪,我都有点不好意思看了。
“你爸爸去哪儿了?”我看着他的脸问。
“他和我弟弟看电影去了。”
“你知道他们还要多久回来吗?”
“他们大概一小时前走的,所以至少还要一小时才会回来吧,不过如果他们看完之后还吃饭的话,可能就要更晚……”
他冷得打了个哆嗦,手臂上的汗毛冻得都立了起来,像是一根根被吸铁石吸得立起来的铁屑。
“你听我说,我知道我的请求很突兀,但你能不能让我去你家里待一会儿,等到他们回来就好?我刚才去过44 号,但是他们家没人。”
他可怜巴巴地说。
他的请求把我吓坏了。我能承认住在那个房子里,但这并不代表我能心脏强大到邀请别人进去参观,谁都不行。自从爸爸搬走后,诺亚是这些年来除了我和邦妮以外唯一踏进过我们院子大门的陌生人,前几年倒是也有过管道工人进来修热水器,不过那次的经历简直糟糕透了。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诺亚接着求我,“我是说,如果你有事的话,就不用管我,只要让我进去待一会儿就好。”说着,他转头冲着臂弯打了个喷嚏。
“保重。”我轻轻地说。
他打完喷嚏后,转头面向我,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一滴雨滴恰好从他鼻尖上滑下来。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我拒绝,他肯定会觉得我冷酷无情,但是我真的也没法儿同意他进来。让诺亚走进那个塞满了垃圾、被我叫作家的地方,这个念头我简直想都不敢想。万一他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他爸爸,那会怎么样?他爸爸可能会自作主张地去联系社会救助机构……快想想,罗,该怎么办。
突然,我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好吧。”我犹豫地开口。
“真的吗?”诺亚急切地说,“我是说,你确定可以的对吧?”
“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
“太好了,谢谢你。”
我们一前一后地绕到房子侧面,路面的水泥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光滑透亮。我紧张得全身发抖,心里默默地祈祷千万别被他发现。
走到门口后,我把背包放在台阶上,打开了前面的口袋,然后假装伸手去找钥匙,其实它就在我发抖的手下。
开始吧,第一步。
“我的天哪,怎么会这样,”我夸张地叫道,“我也没带钥匙!”
我做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在演戏一样,假得不行。
幸好这时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巨大的闪电,亮得像把整个天都劈成了两半,接着便传来轰鸣的雷声。突变的天气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
“哇哦。”诺亚轻叹。
一片巨大的青灰色乌云出现在我们头顶,整个后花园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下,电光石火间,硕大的冰雹就哗哗地砸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步。
“去工具房里!快!”我叫道。
我带他冒着冰雹穿过杂草丛生的草坪,一路上不断有冰雹砸在我的雨伞和背包上。
工具房的门锁锈住了,我费力地拉了两下才打开。
“快进来。”我冲诺亚说道。
在很久之前,这个工具房是属于爸爸的。不过里面也没藏什么特别的设备,我记得以前这里有一个木质的操作台、一把老旧的扶手椅、几本书、一个便携式取暖器和一盏电池驱动的照明灯。
进来后,我立刻把门合上,透过窗上雾气蒙蒙的防风玻璃,我们心有余悸地看向室外。草坪上已经铺了一层白白冰雹,雨势也逐渐变成了滂沱大雨。
“简直像是世界末日。”诺亚说话的时候,他的左肩擦过我的右肩。
“是啊。”我附和着,被擦过的那块皮肤像是起火般发烫。
我们继续望向窗外,我满心以为他会对这个房子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我想他一定在考虑该怎么开口,毕竟任谁看到眼前这种环境,都会有很多想法吧。
“呃,不好意思,这里没地方坐。”我边说边把雨伞收起来立到角落里。爸爸搬走的时候把他的椅子和其他东西一起拿走了。
“坐地上就好,”诺亚扑通一声盘腿坐在了斑驳的地板上,“能有地方避雨,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靠着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屈着膝用下巴抵着膝盖。以前我曾经希冀过这个工具房里会留有爸爸的气息,不过这里除了一股浓郁的木材味道,什么都没有。
诺亚也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一阵沉默。
“他们去看什么电影了?”我找了个话题。
“你说什么?”诺亚像是刚回神。
“你爸爸和费……”我及时住了口,没有说出费恩的名字,“你爸爸和弟弟,他们去看什么电影了?”
“哦,他们去看皮克斯的新片了,你知道那部片子吗,就是讲那只老鼠的?”
我根本不知道,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你不想跟他们一起去看吗?”我问他。
诺亚用力地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像一只在甩水的大狗。“呃,你介不介意我把鞋脱了?”他指了指自己湿透的拖鞋。
“当然不,你快脱了吧。”
他感激地笑笑,然后脱掉了鞋。他的脚也很瘦,脚趾又细又长,脚背上还有穿人字拖晒出来的痕迹。
“我暑假去法国度假了。”他发现我的视线后,解释道。
完了,他该不会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的恋脚癖吧。
“你和谁一起去的?”我强迫自己不再往下看。
“和我妈妈、弟弟,还有我妈妈的一个朋友。”诺亚顿了一下,说道。
“那里好玩吗?”
“还可以吧。不过我在那里也没干什么,妈妈和她朋友去蔚蓝海岸的沙滩喝酒,我就每天待在酒店的泳池边消磨时间。”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忧伤。
接来下又是一阵沉默,这已经成了我们特有的相处模式。
“你暑假去哪儿了?”诺亚过了一会儿问我,他一边问,一边扯了扯贴在身上的湿T 恤,卢克·天行者的脸都被他拽变形了。
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
“我们就是……没出去。”
哪怕在爸爸还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邦妮也从没和我一起在暑假出去过。我找不到任何我们一起出去玩的照片,那种我们一起去海边度假的场景对我来说太模糊了,就像是梦里发生的事。
“我听到过她唱歌。”诺亚突然说。
“谁?”
“你妈妈。”
“哦,是吗?”我不自觉地用手掐住了大腿。
“她唱得很好听。”
我点点头。就是因为她还有这仅存的优点,有时我才会看在她才华的分儿上,很快原谅她。
“她应该去参加专业的演出。”诺亚接着说。
“她就是专业的歌手。”
“真的吗?”他满脸惊讶,“真是太酷了。”
“还好吧。”
从我记事起,邦妮每个周末都有演出。爸爸搬走后,每逢周五到周日,她就会把我轮流托管给那些跟她一样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女人,那些叫曼蒂、谭雅还是秀娜什么的阿姨只会把我往电视机前一放,然后让我用汽水和薯片吃到饱,那些重口的咸醋味薯片味道大得冲天。有几次她实在找不到人,就会偷偷地把我带进后台,让我跟着她。我坐在舞台的侧面,透过破旧的天鹅绒台幕看着她在台上放声高歌,她的歌声情感充沛,又有感染力,仿佛她就是为了歌唱而生。当我满11 岁后,邦妮就开始留我一个人在家,演出的间隙,她会打电话来检查我是否按时睡觉,不过后来她就对我彻底放心了。
“我妈妈是个税务会计。”诺亚皱着鼻子说。
“那你爸爸呢?”
“他……现在正在找工作。”
霍恩比先生那些毫无规律的进出终于有了解释。
接下来又是长长的沉默。
外面的冰雹已经停了,雨势也小了下来,雨水落在工具屋的毛毡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诺亚无聊地扯着T 恤上的线头。
现在该怎么办?
我在屋子里四处打量,希望能找到话题。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货箱上,我站起来走到箱子旁朝里看,里面装着一个塑料喷壶、两三副破旧的园艺手套、一罐白漆,以及最底下的那个长方形盒子。
“你会下象棋吗?”我问诺亚。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副用纸板和塑料做的象棋。虽然一看就是便宜货,但好在棋子都是全的。
诺亚摇了摇头。
“要不要我教你?”
我跪在地上把棋盘铺好。诺亚转了个身对着我。他的头发已经干了,造型奇怪地堆成两簇立在他的脑袋上,看上去像是长了一对犄角,不过并不难看。
“你的象棋是谁教的?”我摆棋子的时候听到诺亚问。
“我爸爸。”我说,“但是我也很久没下过了。”
诺亚简直是个象棋天才,一学就会。我们在下棋的过程中逐渐放松下来,聊得越来越多。我们从各自最喜欢的歌曲、最想去的地方说到最喜欢哪个口味的甜甜圈,甚至我们还讨论了网上广为流传的那个无聊问题——到底该选择对付一百只鸭子大小的马,还是一只马那么大的鸭子。
这样的聊天真的很有趣。
这是真正属于生活的乐趣。
我们开始下第三局的时候,听到了诺亚的爸爸的喊声。我飞快地爬起来开门,发现外面雨已经停了,太阳也从云中露出了脑袋。
“诺亚!诺亚!”霍恩比先生大声地喊着。
我低头看向诺亚,发现他正漠然地抿着嘴。
“我爸爸回来了。”他声音平淡地说。
随着他站起身来,刚才那些美好的气氛就像咒语失效一样,噗的一下被打回原形。
我泄气地蹲下身,准备收拾棋盘。
“等等。”诺亚阻止了我的动作,他把重心换了只脚支撑,然后顿了顿说,“我们能不能就照现在的样子把它留在这里?这样下次过来,我们就能接着下了。”
他说下次。
他还希望有下一次。
我激动得手脚发麻。
“好的,没问题。”我努力用平常的语气问他,“下次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他说道。
“你周日回学校?”
“我上的是寄宿制学校。”
“好吧。”我仿佛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死心地问。
“大概期中的时候吧。”诺亚说。
期中是10 月底,还要再等好多好多周呢。
“我们相互留个电话号码吧,”诺亚提议,“这样我们就好约时间了。”
“好的。”我尽力克制住别让自己看上去太兴奋,然后把我那个又老又旧的手机递给他,让他把号码存进去。
“诺亚!”霍恩比先生的声音已经怒气满满了。
“我得走了。”诺亚把手机还给我,然后套上他那双湿透了的拖鞋。
我们一起从工具房回到了花园。
“快看。”诺亚说着指了指天上。
有一抹浅浅的彩虹从云里探出来。我们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直到它完全消失。
现在我们就站在后花园里,可诺亚对这个房子的状况还是只字未提。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他的表现就像是看不见这些似的。
“再次感谢你收留我。”他对我说。
“不客气。”
“那,10 月见?”
“10 月见。”我向他肯定地重复道。
“诺亚!”霍恩比先生暴怒的声音突然从篱笆那边传来,吓得我们打了个哆嗦。
“我得走了。”诺亚最后说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