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1 / 1)

傩面 肖江虹 1196 字 5个月前

那夜洞悉了秘密后,王昌林坚定地认为他的幺公绝非常人。细崽每天来敲完门,王昌林就好吃好喝地招待他。细崽也不客气,边夸孙子孝顺,边啃着喷香的腊排骨。王昌林看着细崽脸上的图案,不错的,一模一样。他相信这是神迹,细崽就是上天派下来传达意图的使者,至于要告诉蛊镇人什么,这个他一时间还没理出头绪来。

吃饱喝足,幺公抹着油水滴答的嘴对王昌林说:“你这几天请吃请喝,低眉顺眼,是不是有事求老子?”王昌林慌忙摆手,说:“幺公误会了,我就是尽点孝道。”细崽哼一声,说:“我不白吃你的,你要我做啥就开口。”想了想,王昌林说:“既然幺公开了金口,你要愿意,就陪我去给我师傅上炷香吧。”细崽指着孙子教训:“烂肚子王昌林,老子早就晓得你心头那点小九九。”

师傅在银盘山的岩缝里。早些年蛊镇还时兴悬棺,超过七十的老人死去,装进棺材,用绳索吊上岩壁,找一处宽阔的岩缝放进去,再钉些木桩子固定好,一场葬式就算成了。后来有力气的进了城,棺材就吊不上岩壁了,死后就都钻进土里头去了。

沿着岩壁边缘爬了一段,细崽看清了那些悬棺。几十口棺材卡在岩缝中,经年风雨剥蚀,棺材色调斑驳。

“为啥不埋进土里头呢?”细崽问。

王昌林仰头看了看,倚靠着岩壁说:“祖先的家最早可不在蛊镇,说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曾经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我们的祖先输了,一路迁到了这里。”

“我问东你说西,叫你打狗你去撵鸡,”细崽打断了孙子的话,“我是问你为啥不埋进土里头,你逼叨逼叨说这个干啥子嘛?”

王昌林说:“好好,怪我逼话多,幺公骂得对。”扬扬眉毛,他接着说:“老祖先们觉得打输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要打回去,所以死了不进土,找个岩缝先放着,等有朝一日决定打回去了,就让后人把棺材也抬回去,死了也要埋回老家的土地上。”

抬手指了指,王昌林说:“幺公你看,棺材的头都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祖先老家的方向。”

“我还以为这个地头就是老家呢!”细崽说。

“哪个都说不清楚到底哪里才是老家,说不定还有老家的老家,老家的老家的老家。”王昌林说。

到了一处宽阔地,王昌林从袋子里取出香蜡纸烛点燃,对着半山喊:“师傅,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家蛊神给了我一条脆蛇,让我做道幻蛊。”

“哪个是你师傅?”细崽问。

抬头顺着远处的岩缝看过来,王昌林指着一口还残留着黑漆的棺材说:“就是那个。”

“那个不是我侄女吗?”细崽说。

“哦,对对对,是我妈。”王昌林说,“人老了,记性都让狗给吃了,我师傅是倒数过来的第四个。”

祭拜完毕,王昌林对细崽说:“幺公,愿意跟我进山找蛊药不?”

细崽盯着他,没言语。王昌林赶忙说:“你老开个价。”

嘟着嘴想了想,细崽说:“算了,我妈都骂我了,说我是从钱眼眼里头钻出来的。”然后他伸过脑袋,笑着对王昌林神秘地说:“我攒的钱够买一挂很大很大的老鹰风筝了。”

王昌林睁大眼睛看着细崽,幺公脸上的图案有些依稀难辨了。

五日的工夫,王昌林的双脚就把蛊镇几座大山丈量完毕了。这可是年轻时候的能耐呀。他站在院门边举头四下扫了扫,高大扑面而来,不错的,都是封了路的老林子,光看着就给吓得半死,更不要说攀爬了。

双手叉腰,得意从头到脚。王昌林还感慨:“我都佩服我自家。”

旁边的细崽对他的沾沾自喜不安逸,斜乜着讽刺:“我要不跟在你后头,你怕摔得骨头渣渣都不剩了。”王昌林连忙点头,说:“幺公的功劳,幺公的功劳。”幺公的确有功劳,除了保驾护航,途中还要给孙子揉腿捶腰。小拳头打击着老驼背的当口儿还叹气说:“他妈这世道颠倒了,爷爷居然给孙子捶背哩!”

之前,王昌林从来没有动过闯山的念头。闯山这活,翻过五十你都不敢想了。那些腿脚麻利的,把老命丢在老林里头的多的是。可自从那条脆蛇进了家,蛊镇的蛊师就开始了精心的谋划。凭着记忆,他理出了一条最安全的路线图。很快又给否掉了,那条路线不能找齐需要的物事。幻蛊这一道,除了脆蛇,最紧要的就是迷心草。这东西精贵,对生长的地头特别挑剔。附近几座大山,只有滴水岩岩缝里头才有。可那条路线,王昌林想起来就发毛。他师傅的师傅,采迷心草时一只手没有抓牢,飘**着落下山崖,跟着激流远走高飞了,坟头就在崖下的河岸上,其实就是一个衣冠冢。

迷心草是细崽采来的。细小的身架子在岩壁上像手脚长了倒刺的长虫,三下五除二就给王昌林抱上来了一大堆。王昌林那个感动啊!连说幺公巴实。幺公不是一般巴实,简直是巴实到家了。伟大的幺公跟着孙子险象环生地闯了五天大山,一次都没提过钱的事情。

正午阳光很好,王昌林在院子里铺开一摊一摊的花花绿绿。连锯藤、山岩草、青筋根、迷心草,杂七杂八占满了整个院子。晒干后,这些物事都会被剁碎,放进一口大锅熬煮一个对时。捞掉药渣,有用的是剩下的半锅汁水。

细崽呢,寸步不离,他就要看看,最厉害的幻蛊到底是如何制成的。

无关紧要的步骤,王昌林都不遮不掩,还会絮絮叨叨给幺公讲些注意事项。可到了晚上话蛇的时候,老脸就绷住了。拦着里屋的门,死活不让细崽进,说你进屋来也可以,但必须先拜师,这是蛊师的秘诀,只有入得蛊门了才能现世。细崽不干,说你是我孙子,拜了师,老子还要喊你师傅。王昌林就说我不要名分,但你得给蛊神发个誓言。细崽还是不干,相对而言,他更惦记城里头广场上那挂风筝。

话蛇这段,细崽只能在院子里干坐,里屋不时传来王昌林低低的说话声,间或还有吟唱和轻祷。细崽心头痒痒,嘴上不服输,嘟囔着骂:“老子才不稀罕呢!”

不过王昌林还是透了一些口风。他给细崽说:“这幻蛊吧,最要紧的就是话蛇了。啥子叫话蛇呢?就是制蛊前的这段日子,蛊师要天天和脆蛇说话,让它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这样脆蛇才有灵性。脆蛇有了灵性,才会心甘情愿奉献出自己。”

王昌林连续翻了好几天的黄书,他要为制作这道幻蛊选一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