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1 / 1)

傩面 肖江虹 1044 字 5个月前

桌上一张解结牒,白纸黑字。

牒据大中华贵州省修文县蛊镇傩村住居奉道投词,焚香秉烛,酬恩天地,解结消怨。今有信人颜素容言念:多生累劫,因物蔽而气拘;积孽成冤,恐因仇而执对。祈神恩解结,今将犯条,逐一开列于后:

信人颜素容,或犯怨天恨地、呵风骂雨、**三光、践踏五谷、污秽水府、烧毁山林、毒杀鱼虾、毁坏桥木、拦截要路、愤怒师长、欺神灭像、捏讼挑唆、破人婚姻、杀害生灵、辱老欺幼、凌孤逼寡、损人利己、阴恶阳善、谋人财产、秽污字纸、见善不为、知过不改、谩骂愚人、越井越灶、贪酒悖乱、讪谤圣贤之罪,以上条款,详载分明。尊奉上天好生之德,牒请灵官速诣天曹地府、水国阳元,囚禁素容之魂拷治。去处即与信人颜素容名下所造前孽,大小过咎,无分轻重,一一解释。仍将解冤文卷,一一焚化,星火奉行,须到牒者。翻冤童子、延寿仙姑照验施行。

谨牒。

抓起纸片看完,颜素容问:“还有没有其他罪名?都给我安上。”

“实在想不出来了,”秦安顺擦了一把鼻涕说,“能想到的都在这上头了。”

“再加一条吧!”

“啥?”

咬着嘴唇想了想,颜素容说:“还是算了!”

把傩公面具从箱底取出来,仔细擦拭了一遍,对着颜素容扬扬,秦安顺说:“消灾延寿这是大事,一般的神灵做不来,只有他老人家有这本领。”

接过面具,颜素容仔细打量了一番。不愧是傩中之王,没有一般小鬼的刁钻古怪,也不似山王菩萨那样死板规矩。每根线条都恰到好处,碰撞离散之间,呈现出来的是威严、愤怒、嗔怪和宽让,奇异的线条,将一个面具勾画得生动复杂。

颜素容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目紧阖。开坛前,须得去掉身上脂粉、首饰这类身外之物。素颜的颜家姑娘脸色有些泛白,头发简单捆成一束马尾。秦安顺愣了片刻,面前的姑娘又变得熟识了。

伏羲附身,手里镇魂灵牌往桃木桌上一掼,大喊:“翻冤童子、延寿仙姑何在?”

一举目,一男一女两个素衣人立在颜素容两边。

伏羲朗声宣诵:

大中华贵州省修文县蛊镇傩村具保信人颜素容。设坛投词,焚香秉烛,祈恩求解,运星赎魂,请茅替代,禳关度厄。信人今于岳府十太保神员案前,委伏羲代吁恩宥罪延龄事:窃维祸**福善,上帝严彰瘅之条;削咎延龄,下民切祷求之愿。凡兹人世殃祥,悉属圣神降鉴。恭维贵司,职司坤府,位隶东藩。为亿兆之帡幪,掌生成之主宰。兹有信人颜素容者,偶因五行运舛,遂致二竖为殃,突于甲申年七月初三得染(不详)灾星。谊属葭莩,情殷桑梓,伤心惨目。爰纠志于同里人中,异口同音,共呼恩于贵司案下。伏乞鉴兹恳祷,愿上天播仁慈于赤子,增寿算于信人。信人故沾再造之恩,必将顺天应时,惜命如金。今请翻冤童子、延寿仙姑移文换案,以求释罪消怨。

诵毕,两童子移步过来,捧起桌上解结牒,径直出门去了。

卸下傩面。对面椅子上的像是睡过去了。桌上的两对白烛烧得吱吱乱炸,火星左冲右突。坐下来,秦安顺抹了一把额头,全是汗。是快离开的人了,一场傩戏下来,人都快虚脱了。抖抖索索摸出一支烟,凑到烛火上点燃,椅子上的发话了:

“完了?”

吐出一口浊气,秦安顺说:“完是完了,不过三日之后才见回音。”

“你信吗?”秦安顺问。

“我不信。”回答得很果断。

“不信你还让我唱。”

“就是因为不信我才让你唱,”颜素容抿抿嘴,“真灵验了,我就信了。”

撑起身走到门边,入眼是厚厚的积雪,门口干枯的紫荆树格外肥厚。不远处的荒地里,一只觅食的野兔走走停停,踩出一串蜿蜒的白窝。

“你没说惹了啥子灾星,我在告词里头没说。”秦安顺说。

“有关系吗?”椅子上的问。

“当然,病根病根,不知根本,如何延寿?”

抽抽鼻子,颜素容说:“上天不是啥都晓得吗?我啥病他会不晓得?除非他眼瞎了。”

秦安顺没接话,踩着雪出门去了。

虽说是深冬,还是有雾,白雾,匍匐得很低,远近的山峦都缠了一条白色的腰带。老棉鞋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头顶上的乌鸦越聚越多,而且来得很快,总是走着走着,一抬头,就乌云压顶了。

选的终老之地在婆娘、娃娃的边上,秦安顺曾经花了好几天时间研究这个位置的朝向。正对过去是河谷,岸上有高耸的巨石,几块巨石叠在一起,拼出一只活灵活现的金蟾。按理,这该是好地。但眼界再宽阔些,才发现四下蜿蜒的山脉刚好是条盘踞着的大蛇,蛇头高昂,盯着河岸上的金蟾,一动不动。

要命的是,金蟾压根儿就没察觉到危险。

懂点风水的都晓得,这是死地。

翻来覆去想了好多天,秦安顺还是决定就这里了。婆娘、娃娃在世时,自己十里八乡唱傩戏,一年难得有几天落家。等过去了,他不想再离得远天远地的了。一家人凑在一处,起码能扯扯闲谈。

死地就死地吧!换个地头,风水再好,孤魂野鬼一个,有个卵意思。

站在娃娃墓前,秦安顺伸手抹去墓檐上的积雪,透骨的冰冷。

“我就要过来了,”抬头看看头顶那片叽喳的乌黑,秦安顺接着说,“也许今年,也许今天,也许明年,也许明天。”

“你为啥不给你自己唱个延寿傩呢?”身后一个声音问。

回过头,颜素容站在雪地里,搓着冻得通红的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