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楠不记得那天后来的事了,很模糊,像是凭空被人抽干了记忆。
医学上说这种现象叫作记忆缺失,也就是大脑对于痛苦的一种保护机制。
对于太过痛苦的事,或者太过于折磨自己的事,大脑会自动抗拒接收,就像弹簧那样把它弹出去,弹得远远地。
后来,霍骁来了。
他的车是保时捷,在两个薄家男人的车子中间实在算不得太贵。
霍骁朝几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连着对薄靳城也点了点头,看不清有多少挑衅。
而后,握起简楠的手,轻柔地在两个大掌中揉搓,替她生出一点暖意,问道:“手怎么这么冷?”
简楠:“还好,走吧。”
身边的人松离合时,她突然说了句:“开快点,有点累。”
霍骁加足了油门,一脚踩了出去,在灰蒙蒙的夜色中留下一道雾气。
那辆破车还没他一个轮胎贵,可上面,却坐了那个女人。
薄靳城看着她们疾驰而去的车影,突然想到了那夜。
她……这是在报复自己吗?
他扭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秦清秋,心震了震,朝薄靳席开口:“我们走了。”
“别走。”
秦清秋一震。
“我有话对你说。”
蒋奕依差点没控制住发软的腿,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如果不是经纪人的车赶到,她下一秒或许就要昏厥在这里:“那我……就先走了。”
薄靳席淡淡点头:“到家和我发消息,小依。”
回到薄靳城的别墅后,秦清秋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坐在沙发上头晕目眩。
男人给她递过来水,她憔悴的双眼无神,礼貌地接过:“谢谢你,阿城。”
薄靳城没开口,在她身边不近的距离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串价格不菲的手链和红绳,眸色愈深。
那夜,他在枫眠门口待了许久,最终也没进去,打算离开去接简楠,结果秦清秋叫住了他。
那一刻,没什么多余的感觉,他想象中见到秦清秋可能会发疯发狂,可是没有,心底异常的平静。
平静地让他有些心慌。
他想,他不是该恨她吗?恨她当时不告而别,可他心底淡如水,什么都没有。
秦清秋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了他,包括不告而别的原因。
她爸妈好赌,这是他知道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最早会帮陆瑶。
但他不知道的是,秦家父母知道他们闺女傍上了大款后,威胁秦清秋找他们要两个亿,否则,就把她卖给那个觊觎她多年的老男人,而那时,薄靳席刚好与她求婚。
两个亿对他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秦清秋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肯把自己如此丑陋可耻的一面暴露给薄靳席。
于是,结婚当天,秦清秋被打的奄奄一息,终于答应了嫁给那个男人,只为了拦住她们不去婚礼现场,留住她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
再然后,就是嫁过去被打被残暴的虐待,这么多年,直至忍到男人心脏病暴毙。
是她干的,但没人会知道。
秦清秋多年来一直饱受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的折磨,躯体化严重,情绪激动时便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她就那么畏缩在沙发上,面色发白。
他很心疼,却只是心疼。
后来,待女人睡熟后,他疾步如飞上了车想去找简楠,最后,在公交车位上看见了那两条手链。
或许是太闪了,不少人都以为是小孩的玩具,懒得有人捡,就那么被扔在了那里许久。
薄靳城把车开到欧德楼下,就看见霍骁给她盖好外套,而女人发梢未干,显然是刚洗完澡的样子,两人亲昵的像一对夫妻。
……
“靳席……靳席……”
身边的女人无助地哽咽抽泣起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抖动。
薄靳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神色一紧,女人便不受控制地倒在了他身上,哆嗦得厉害。
门外的陆瑶看见这一幕,进来的脚步顿住。
薄靳城看见她来,撕心裂肺地喊道:“去叫医生!”
“是……是……”
陆瑶踉跄着跑出去,回想起男人刚刚那副紧张的神情,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在她脑间突然萌生……
她咬咬牙,心一狠,打通了那个电话。
简楠很快带了宋姿过来,因为接到电话时,她正要和宋姿见面,就在附近。
到了那个最熟悉的别墅前,她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停下:“姿姿姐,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那好。”宋姿拎着医药箱跑进去,在救人这件事上,容不得一丝停顿。
陆瑶与宋姿擦肩而过,开门看向她,语气带着点悲悯:“简小姐,我果然没猜错,你也是个替身。”
简楠没抬头,熟稔地叼起一根烟,点燃,猩火在长夜中腾空,含糊地笑道:“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即使都是替身,你还不是我的。
陆瑶琢磨了这句话三遍,才确认了她的意思,嘴角克制不住地**,有些气急败坏:“可……可分明你当初还说他喜欢我只是因为我优秀……你……”
话说到最后,她不说了,因为说再多也是自取其辱,她和简楠永远不一样,是比她还要低一等的替身。
“你不用针对我,我对你不会有威胁。”简楠呼出一口烟,看了眼两边的杂草,都已经有些丛生繁茂,快盖过小腿肚了。
“没威胁……”陆瑶像复读机似的呢喃,开门声打断了她的臆想,吓得身子不由一僵。
薄靳城看着那个快要融进夜色的身影,声音出奇的低沉:“楠楠,我们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简楠没看她。
“不行。”薄靳城硬声,语气却像是在小孩赌气,总归很幼稚。
听得陆瑶鼻头一酸,她悄然进门。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昨天……”
“你凭什么三番两次的命令我,薄靳城?”简楠毫不留情地打断,掐灭了烟头,“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想走就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薄总,尽管您位高权重,但手也不需要伸长到这种地步。”
这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第一次不再敷衍他,应付他,一味地顺应他,而是主动和他说,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薄靳城喉头生硬,强行让自己闭了闭眼,胸口闷痛:“别忘了当年的话,我说过,这段感情只有到我腻了你才能走。”
“还不腻吗?”
简楠又重复了一遍,魅惑的水眸中蕴含的情绪无法捕捉:“无所谓,不管你腻不腻,我现在都不想再犯贱了。”
薄靳城浑身的血脉被躁戾充斥,他死死抓住简楠的肩头,大掌的骨骼用力地咯吱咯吱响。
“他能给你什么,他给你的老子什么给不了?”
“我对你没兴趣了。”简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犹如针扎。
因为她不会在他面前撒谎,所以这句话说得格外坚定,坚定地出奇。
没兴趣……
这个字眼,让薄靳城心脏倏地一阵绞痛,痛到像是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在这幅皮囊下搅得稀巴烂,他眼角猩红:“没兴趣?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说留就留,说走就走?”
简楠浑身被他钳制,像是整个人被重力挤压,生疼又钻心,她依旧不咸不淡的冷笑:“是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当然可以滚蛋。”
如果不是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抛下,一次又一次的送出去,她或许真的认为现在的薄靳城是对自己有一丝不一样的感情在的。
但她已经被扔过很多次了。
心如死灰。
“简楠……”薄靳城逐渐咬牙切齿,可他却撞上了简楠的那双眼,那双如死潭一般无寂的眼,心倏地像是被人抓紧捏碎,撕裂再撕碎。
“薄总,那位小姐醒了。”
陆瑶猝不及防的声音传来,在这片最熟悉的别墅前,简楠看到了男人眼里慌张万分的神情。
担心,忧虑,紧张,这才是对一个爱的人应该有的情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她。
简楠挣脱开,神情冷得像是对待陌生人般,开口:“免开尊口,这次,我可以自己滚。”
第六十四章 不是占有欲是离不开
宋姿给秦清秋打了镇定剂后便和简楠一起走了。
大概半小时之后,她的情绪终于冷静下来,也没有震颤得那么厉害,憔悴地躺在沙发上。
当年,在薄老爷子醉驾离世后,他便按照那份遗嘱去上了一所私立的高中学校,薄老夫人也就是在那时和他关系逐渐变僵的,因为那里——是豫安书院。
起初他性格顽劣,便被送到了那个魔鬼似的地方,‘豫安集中营’,绑架,欺凌,囚禁,把他们一个个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而秦清秋,就算是他那段时间里的白月光。
可后来,白月光狗血地和他亲哥相爱了。
从小到大,就只是因为他比薄靳席更适合管理华瑞,便要遭受到不平等对待,好吃的好玩的,甚至是最喜欢的小侄女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夸赞他一定是个好丈夫,到现在,连秦清秋都抢走了。
他似乎还差点和薄老夫人断绝了关系。
当年的深渊,今日用来浅想,却恍如隔世。
薄靳城收回臆想,坐在沙发中。
“对不起……阿城,简楠是不是生气了?”秦清秋看了眼被他轰走的陆瑶,很合时宜的没开口问是谁。
“没。”
她叹了口气,轻笑:“你还是跟个孩子似的,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如果这句话让小程知道,怕是要把那两颗黑眼珠子掉出来了,恨不得扒着窗户告诉她说薄靳城平常有多吓人。
“谢谢你,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或许真的要在靳席面前把脸都丢光了。”秦清秋弯唇,她刚刚在听到那个消息后,在薄靳城手上写了三个字。
帮帮我。
帮我演一出戏,好让我不这么难堪。
“好好休息。”薄靳城脸色很沉,心不在焉。
“是因为简楠吧。”
男人浑身僵硬,漆眸阴郁,缓缓开口。
“嗯。”
在那天回去接简楠时,就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
那段路很长,像是有十万八千里那样长,一路上,和简楠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全都像是走马灯般浮现在他的眼前,她的一颦一笑,都足够让他无限次地心动。
人就是这样,总会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占有欲,也不是别的,他离不开简楠。
秦清秋的这一次回来,彻彻底底地将他脑中那些已经定格的事件击垮。
“我不能没有她。”
秦清秋愣了愣:“阿城,你真的变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薄靳城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你之前也不喜欢我,对吧?”女人偏头,微微笑了笑,“别人都认为我选靳席是因为他温柔,但我实在是就没考虑过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薄靳城抿唇,一股复杂的情绪微微涌上心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你只是把我当成姐姐,后来,你是因为嫉妒我跟靳席,所以才想把我抢过来,对不对。”
“喜欢她就去追,别像我似的,搞成现在这样。”她自嘲地笑笑。
其实秦清秋这次回来,本来就没想着和薄靳席再能见面,因为她骨子里那股深深地自卑感已经让她无法再和男人并肩。
见到他有了良配,她也是替他开心的。
所以,她的秘密,就和时间一起埋在地里就好。
薄靳城双手交叠而握,握得死死地,关节搓动,晦涩的喃喃:“可她不爱我了。”
他对秦清秋连一点爱都没有,只有依赖,嫉妒,和可笑的执念,像是自己最依赖的姐姐背叛了自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他清醒得太晚了。
没有远去的陆瑶蹲在门外,听着他们的话,面无表情,突然想将自己投身一跃,跳进这毫无边际的夜幕之中。
简氏。
宋姿和简楠到简氏时,所有人都还在加班加点的忙碌,她们二人为了不打扰众人,便坐在了休息室里。
简楠捧了杯生椰拿铁在喝,面上揣测不透她的神情。
宋姿故作轻松地开口:“哦,对了小楠,我要回瑞士了。”
简楠微愣:“为什么这么仓促?”
“也不算仓促,我已经打算很久了。”
“是因为……”
“不是。”宋姿打断她:“是因为我爸催得太厉害,让我回去照顾照顾我妈,他一个人太累了。”
“那我到时候去机场送你。”她掩下落寞的情绪,淡淡弯唇。
“好。”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凌晨一点多左右,简修他们下班了,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散落,宋姿突然问:“小楠,你知道简修喜欢你吧?”
声音轻的不像话,在纷杂人群的吵闹声中显得像一根银针掉在地上,被盖得严严实实的。
但她知道简楠听见了,发现对方没回,她便又自顾笑了笑:“知道的吧,他这么明显,你有这么聪明,想不知道都难。”
简修喜欢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从很多年前起就知道了,但她一直想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否则,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哥哥。
她和简家人的关系,就像是救赎与被救赎,她不能没有简家,就像鱼不能没有水,如果因为戳破了这层关系,那她或许就还会回到那个二十多年前没人要的野孩子身体里。
跟狗抢吃的,在福利院被藏饭,被打得浑身是血却一句也不敢说。
简直不敢再想,她深吸了口气,这样回复:“姿姿姐,我们两个永远都会是在一个户口本上的亲人。”
宋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诧异,莫名其妙地苦笑:“他还真是能忍。”
简楠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简修就已经过来了,他们很默契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简修先把简楠送了回去,再把宋姿送到楼下。
车熄火,宋姿坐在后驾驶上迟迟没动,男人解了车锁,朝她道;“顾廖人不错,你可以试着和他发展。”
宋姿猛地抬头:“你竟然知道?”
不光知道,而且很早就知道了,那次的见面,也是他故意的。
简家人,果然都是人精。
简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久,她说:“简修,只要你开口留我,我就不走了。”
简修淡淡的,声音轻不可查:“姿姿,回国后记得报平安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