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作家在这个时代站的地位很高。无论杂剧,无论传奇,都有很好的、不朽的成绩。而孔尚任、洪昇、舒位、杨潮观、万树、蒋士铨、桂馥诸人之作品,特别地表现出一种新鲜的趣味,以整炼秀丽的曲白、浓挚真切的叙述,及婉曲特创的风格动人,如孔尚任的凄丽激昂的悲剧《桃花扇》,与杨潮观、蒋士铨之或以锋利的讥刺,或以沉痛的诉告,或以隽永的情趣著的短剧,皆为元、明人所未尝有的名作。
孔尚任字季重,号东塘,又号云亭山人,曲阜人,孔子之后,官户部郎中,作《小忽雷》及《桃花扇》二剧,《桃花扇》使他得了不朽的荣名。他与洪昇齐名于康熙的末叶,有“南洪北孔”之称。
《桃花扇》的主角为侯方域与李香君,所述诸事皆有确据。他虽自云:“独香姬面血溅扇,杨龙友以画笔点之,此则龙友小史,言于方训公者,虽不见诸别籍,其事则新奇可传,《桃花扇》剧,感此而作者也。”(《桃花扇本末》)然实则剧中随处沁染着亡国的余痛。读至诸镇之争、权奸之误国、史可法之死,都要使读者悲而零涕,怒而奋拳击案,到了《余韵》一出,则无不废书而叹,而深长思者。它虽然以侯、李为贯珠的串绳,然全剧直是一部明亡之痛史,与以前及以后诸传奇之以生、旦的离合悲欢为主眼者截然不同。《守楼》《寄扇》《题画》诸出,虽足以动人,而远不如《移防》《誓师》《沉江》《余韵》诸出之慷慨激昂,蕴含着一腔悲愤之气,足以使人低回忧叹,不能自已。我少时尝读之,一再读之,至鄙夷《西厢》《拜月》,不欲再看,至于《燕子笺》,则直抛掷之庭下而已。这些书的气氛与《桃花扇》完全不同,任怎样好,所引起的读者的情绪,总远不如《桃花扇》之崇高,之伟大,之能博得热情少年的狂爱!
《桃花扇》凡40出,又加之以“闰二十出”及“续四十出”,共42出。开场即介绍侯方域、吴应箕及陈贞慧诸公子于听众。以阮大铖之欲结交诸公子,致方域得与名妓李香君相见。美人才士,一见倾心。然诸公子鄙薄大铖,两方之仇恨愈酿愈深。那时左良玉欲移兵就食,赖方域遣柳敬亭修书止之。恰好北京陷落,崇祯帝死之,于是南都迎立福王为主,大铖乘机握了权。逮捕贞慧、应箕入狱,方域幸得脱。同时抚臣田仰欲以300金买李香君为妾,香君不屈,倒地撞头,血溅一把扇上。杨龙友取了此扇,就血渍缀点起来,画成一枝桃花于扇上,寄给方域。这是全剧的顶点。这时,明之国事益不堪问。清兵将次南下,而诸镇还常以小故相争杀。虽然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史阁部(可法)也挽回不了这崩颓的大势。终于史阁部沉江自杀,清兵统一了江南,方域、香君俱避难于山,做了修道的僧尼。柳敬亭诸人也都以隐遁终。这与一般传奇之以生、旦团圆为结束者完全不同。
《桃花扇》在作者的时代即奏演极盛。作者在附于《桃花扇》卷首的《本末》上已详记之。某一次,有故臣遗老见演此剧,掩袂独坐,“灯灺酒阑,唏嘘而散”。
《桃花扇》之描写人物,个个都有他或她的个性,乃至柳敬亭、蔡益所、阮大铖、马士英、苏昆山,等等,都真切地活泼地在纸上现出。而写大铖之老羞成怒、甘于下流的心境的变换,尤为曲肖。但他并不酷责大铖。他对于他的一切人物,只有照实的描写,毫不加以批评或以爱憎的色彩烘染上去。他的文字,自始至终毫没有草率之处。“其艳处似临风桃蕊,其哀处似著雨梨花。”(梁廷枬《藤花亭曲话》)其激昂悲壮处,如燕士之歌“风萧萧兮易水寒”。他的《余韵》中的《哀江南》一曲,尤为数百年来无比的美文:
(净)那时疾忙回首,一路伤心,编成一套北曲,名为《哀江南》。待我唱来:
(敲板,唱弋阳腔介)俺樵夫呵,【哀江南】【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秣陵重到。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村郭萧条,城对著夕阳道。
【驻马听】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
【沉醉东风】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
【折桂令】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沽美酒】你记得跨青谿,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太平令】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离亭宴带歇拍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同时有顾彩者,字天石,无锡人,为尚任之友,曾将《桃花扇》改作为《南桃花扇》,使生、旦当场团圆。这把全剧的新隽可爱的风度,一变而为陈腐,真可谓点金成铁。但《南桃花扇》今未见,似已佚;即在当时,亦未能与云亭之伟作争席。真的,读者之好恶,有时未始不足为定评。
尚任尚有《小忽雷》一剧,凡40出,叙一件以名琴“小忽雷”为线串的生、旦的悲欢离合的故事,远不如《桃花扇》之著名。
洪昇字昉思,号稗畦,钱塘人。著杂剧《四婵娟》,又作《回文锦》《回龙院》《锦绣图》《闹高唐》《节孝坊》《舞霓裳》《沉香亭》及《长生殿》传奇8种。
《四婵娟》凡四折,每折叙一事,效《四声猿》体。第一折《咏雪》,叙谢道韫咏雪诗事;第二折《簪花》,叙王右军学书于卫夫人事;第三折《斗茗》,叙李清照与赵明诚烹茶检书事;第四折《画竹》,叙赵子昂与管夫人泛舟同游,见溪上修竹万个,便于舟中作画事。
《回文锦》叙苏若兰织《璇玑图》,凡题诗200余首,计800余言,纵横反覆,皆成章句,寄以感动其夫窦滔事。
《回龙院》叙山阳韩原容及其妻以智勇避难平贼事。
《闹高唐》则叙“水浒”故事之一则。
在这些作品中,以《长生殿》为最著名。
《长生殿》凡50折,系依据于唐白居易的名作《长恨歌》及陈鸿的名作《长恨歌传》而写的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凡后来《太真外传》诸书之过于写太真之秽事者,皆不录。在这里,绝代的美人太真妃被写成只是一个痴情的、可怜的少妇,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亡国败家的妖孽,这是作者的大成功处。如果有什么人为妲己、妹喜诸名妇人作剧者,恐怕也只能写成如太真似的、娇妒的、可怜可爱的绝世美女子而已。如此的,一雪数千年被压抑于冷酷的历史家以亡国归罪于她们的不平的论调,倒是一件快事。(吴伟业的《秣陵春》里所写的张丽华,也可使她由史家的酷论底下释出。)
自元以来,写明皇太真故事的戏剧作家,殊不少,白朴有《梧桐雨》,明人有《惊鸿记》;屠隆的《采毫记》里也有附带的叙及,然俱不如《长生殿》之感人。作者在这剧里,写二人之绸缪惓恋,以及遭变后,生者之睹物伤怀,死者之魂灵依恋,无不运以深刻的、真挚的笔调。全剧的顶点,则为《密誓》一出,即所谓:“七月七夕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白居易《长恨歌》)剧名即取于此。有了此出,后半的生死不解的悲情,乃能凑接得上。
全剧中最感人的文字的例子,可举《闻铃》里的一段:
(生)呀,这铃声好不做美也!
【武陵花】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进。对这伤情处,转自忆荒茔。白杨萧瑟雨纵横,此际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间湿乱萤。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顾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阁道峻增,似我回肠恨怎平!
【屑声】迢迢前路愁难罄,招魂去国两关情。望不尽雨后尖山万点青。(第二十九出《闻铃》)
当然的,《絮阁》《窥浴》《密誓》诸折,是多么腻丽,然而讲到真挚的、深切的情感,却要以后半部的《闻铃》《见月》诸折为较胜。可惜作者为了求结构的完整与抱有大团圆的结束的信念,遂生生地把隆基、玉环二人在天上扭合作一处,被上帝“命居仞利天宫,永为夫妻”,致后半所努力布造的悲剧的空气完全地重复消失了。
《长生殿》在当时演奏之盛,不下于《桃花扇》。某一次,诸伶人演此剧为作者寿,都下名士毕集。适有忌者告发,谓那一天是国忌,设宴张乐,乃大不敬。于是作者被编管山西,诗人赵执信、查嗣琏被削职。时人有诗道:“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便是咏此事。但这个文字狱,虽然断送了他们的功名,却使《长生殿》流传得更广远些。
万树字花农,一字红友,宜兴人。吴兴祚总督两广时,尝延其入幕。每树脱稿传奇一种,兴祚即令家伶捧笙璈按拍高歌以侑觞。前后所作有杂剧《珊瑚珠》《舞霓裳》《藐姑仙》《青钱赚》《焚书闹》《骂东风》《三茅宴》《玉山宴》之8种,传奇《风流棒》《空青石》《念八翻》《锦尘帆》《十串珠》《万金瓮》《金神凤》《资齐鉴》之8种,以《风流棒》《空青石》《念八翻》3种为最著。又编《词律》20卷,亦有名于时。他是吴炳的外甥,于韵律殊有精密的研求。
在他们的同时,有周稚廉与卢见曾亦以作传奇甚有声于世。
周稚廉字冰持,华亭人,别号可笑人。(《曲录》著录既有可笑人,又有周稚廉,误)。所作传奇数十种,今多不传,最著者为《珊瑚玦》及《双忠庙》。
《珊瑚玦》凡28出,叙卜青与妻祁氏,遭遇兵乱,碎珊瑚玦为两半,各怀半枚而分离。后祁氏生子成名,二人复得相见。
《双忠庙》亦为28出,叙舒真与廉国宝以忤刘瑾被杀,赖义仆抚孤,使忠臣有后。当义仆王保救孤时,在祀公孙杵臼与程婴的双忠庙中拜祷,忽然生乳,变为女子,以逃搜者之眼目。太监骆善亦生了长须。后来刘瑾处死,舒真之子与国宝之女成为婚姻,王保复改为男装。
卢见曾字抱孙,号雅雨山人,德州人,官两淮盐运使,著《旗亭记》及《玉尺楼》二种。
《旗亭记》所叙为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集饮于旗亭。诸伶递唱昌龄、适之诗。之涣指诸伎中最佳者道:“此子所唱必为吾诗”。果然那个双鬟发声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凉州词》)恰是之涣的诗,因大谐笑。此事见《集异记》,见曾演之为传奇,凡37出,以之涣所遇之伎为谢双鬟。自旗亭相遇后,遂订盟为夫妇。经安禄山之乱失散。后双鬟杀了安庆绪,之涣成了状元,二人终复合。以天子赐宴于旗亭为结束。这件故事本是富有诗趣的,但硬把双鬟与之涣团圆在一处,未免灭杀原来故事的趣味不少。
杨潮观是当时最好的短剧作家。潮观,字宏度,号笠湖,无锡人,乾隆元年举人,曾为四川邛州的知州,与袁枚为友,著《吟风阁》。凡4卷,包含短剧32种。卷首附小序,自叙作剧的意旨。焦循《剧说》谓:“《吟风阁杂剧》中,有《寇莱公罢宴》一折,淋漓慷慨,音能感人。阮大中丞巡抚浙江,偶演此剧。中丞痛哭,时亦为之罢宴。”实则《吟风阁》中感人的作品不止这一折。《快活山樵歌九转》《穷阮籍醉骂财神》《鲁仲连单鞭蹈海》《偷桃捉住东方朔》诸剧亦极可注意。
《偷桃》一剧尤满含着极冷隽的讽刺。当王母讯问被捉的偷桃的东方朔时那一段对话,是全剧最漂亮的,是我们在许多的传奇杂剧中所很难遇得到的:
(旦)你怎敢到我仙园偷果!
(丑)从来说,偷花不为贼。花果事同一例。
(旦)这厮是个惯贼,快拿下去鞭杀了罢!
(丑)原来王母娘娘这般小器,倒像个富家婆。人家吃你个果儿也舍不得,直甚生气!且问这桃儿有甚好处?
(旦)我这蟠桃非同小可,吃了是发白还黑,返老还童,长生不死。
(丑)果然如此,我已吃了二次,我就尽着你打,也打我不死。若打得死时,这桃又要吃他做甚!不知打我为甚来?
(旦)打你偷盗!
(丑)若讲偷盗,就是你做神仙的,惯会偷。世界上人那一个没有职事,偏你神仙避世偷闲,避事偷懒,图快活偷安,要性命偷生。不好说得,还有仙女们在人间**养汉。就是得道的,也是盗日月之精华,窃乾坤之秘奥。你神仙那一样不是偷来的,还嘴巴巴说打我的偷盗!我倒劝娘娘不要小器。你们神仙吃了蟠桃也长生,不吃蟠桃也长生,只管吃他做甚!不如将这一园的桃儿,尽行施舍凡间,教大千世界的人,都得长生不老,岂不是个大慈悲、大方便哩!
【锁南枝】笑仙真太无厌,果然餐来便永年,何得伊家独享!不如谢却群仙,罢了蟠桃宴,暂时破悭结世缘,与我广开园,做个大方便!
(旦)你倒说得大方。
(丑)只是我还不信哩。你说吃了发白变黑,返老还童。只看八洞神仙,在瑶池会上,不知吃了几遍,为何李岳仍然拐腿,寿星依旧白头?可不是捣鬼哩,哄人哩!
(旦)既如此,你为何又要来偷它?
(丑)我是口渴得很,随手摘二个来解解渴,说甚么偷不偷!
桂馥也是一个很好的短剧作家。馥(1736—1805),字未谷,曲阜人,官永平知县。杨潮观所作,半是以嬉笑怒骂的态度,来抒写自己的郁愤,馥所作则多为缠绵悱恻之恋情,轻喟着无可奈何。
他所作《后四声猿》,凡包含短剧4种。
《放杨枝》叙白香山年老病风,乃欲遣去素所爱马及10年相随之名妓樊素。那样的别离、那样的暮年衰颓之感,在此剧里写得很动人。后来,旧情难舍,新愁满怀,骆马卖不成,杨枝放不去,这位乐天的诗人遂又叫马夫牵马还槽,又只好与素娘共醉低歌了。
《谒府帅》叙苏东坡为凤翔判官时,屈沉下僚,上谒府帅不见事。
《题园壁》叙陆放翁娶妻唐氏,伉俪甚笃,因唐与母不相得,遂出之。唐改适赵士程。某一日,相遇于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于陆。陆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调,题园壁。唐见而和之,未几怏怏而卒。这件故事殊是一幕悲剧的好题材,此剧也把它写得很悲楚。
《投溷中》叙有名的锦囊诗人李长吉死时,遗稿俱在他的中表黄生处,不料他却因宿恨把这些诗稿都投在溷中了。
夏纶为诸剧作家中最晚年才开始作剧者,当他做第一剧时年已60余。到了73岁时,戏剧全集才出版。纶字惺斋,号臞叟,钱塘人,作曲凡6种,都是有目的之教训主义的作品:
《无瑕璧》题“褒忠传奇”,叙明成祖杀铁铉事。
《杏花村》题“阐孝传奇”,叙王孝子舍身杀父仇于杏花村事。
《瑞筠图》题“表节传奇”,叙章贞母未婚守节,教子成名事。
《广寒梯》题“劝义传奇”,叙王生倾囊助人,终获高第事。
《花萼吟》题“式好传奇”,叙姚居仁与弟利仁同居友爱,利仁被陷狱,赖居仁力救出之,二人俱得显名事。
《南阳乐》则题“补恨传奇”,叙诸葛亮与司马懿战,并未死于五丈原,以其努力,终得灭了魏、吴,使蜀汉统一了天下。
这些有目的之教训传奇,不容易做得好是当然的。《南阳乐》强使死者复生,违背了最显明的史实且不说,而这种强盗式的大团圆的结局,即使表演得好也是很无深味的。
在这时左右者有蒋士铨(1725—1786),字清容,一字心余,号苕生,又号藏园,铅山人,乾隆二十三年进士,官编修。诗文在当时并享盛名,有《忠雅堂集》。与袁枚、赵翼并称为“乾隆三大诗人”。卒时,年61岁。他的戏剧较诗文尤为著名,其《红雪楼九种曲》之流行于民间,与《笠翁十种曲》之流行的盛况正相同,不过笠翁的曲近于粗率,有时且邻于卑鄙,藏园的曲则细腻而秀雅,雍容而慷慨,高出于笠翁不止数倍。《九种曲》中,《香祖楼》《空谷香》《冬青树》《临川梦》《桂林霜》《雪中人》6种为长剧,《四弦秋》《一片石》《第二碑》3种为短剧。尚有《忉利天》1种,亦为短剧,今传本少见。
《香祖楼》凡32出,叙仲约礼与他的妾李若兰离合事。
《空谷香》凡30出,叙顾瓒园之妾事。这二剧都是写真挚的恋情的,以绮腻悲惋之笔出之,殊为动人。他自己说,曾在舟中,击唾壶而歌他所谱之《空谷香》,回视同舟之客,皆唏嘘,泣数行下。又说,他在剧中之刻画小人,摹写世态,乃二十载飘零阅历所助。所以一切都写得很自然,很深刻。
《冬青树》凡38出,据宋末之史实,写文天祥、谢枋得、赵子昂、汪水云诸人事。在诸传奇中,这一剧是他的最后作,于落叶打窗,风雨萧寂中,以三日之力而写成。题材是遗民的悲痛,孤臣的失意,以及帝陵植树,西台恸哭,文辞是凄丽而怒,悲愤而浩莽,所以激动了不少人的眼泪与壮气。
《雪中人》凡16出,叙吴六奇对查继佐之报恩事。
《临川梦》凡20出,叙《四梦》的作者汤显祖事,他追慕玉茗的名作,因作此以写这个大戏剧家的生平,把《四梦》中的人物,一一都搬出来与那位大作家相见。
《桂林霜》凡24出,叙清初马文毅阖家死广西之难事;这是在疟中以二十日之力成之的。他自己曾言,有人对他说:“读君《空谷香》,如饮吾越酝,虽极清冽,犹醇醴也,此文则北地烧春,其辣逾甚。”
《一片石》凡4出,《第二碑》,一名《后一片石》,凡6出,皆叙明宁王朱宸濠妃娄氏事;娄妃以谏王谋叛,投水死。当时墓地荒废,作者与诸人乃为修茔立碑。
《四弦秋》,凡4出,演白居易之名作《琵琶行》。元之马致远与明之顾大典尝前后谱此故事为《青衫泪》(马作)及《青衫记》(顾作),俱以弹琵琶之商人妇为居易旧识,因事离散,至此不意相遇,后乃终得团圆。这样的说法,真是“画蛇添足”之类,直把乐天的原文完全污损了。士铨之《四弦秋》则完全洗涤这种生旦团圆的恶习,以乐天听商妇弹琵琶,致引起自己之伤心为全剧的骨架,很可使不满于《青衫泪》诸作的读者高兴。
舒位也是本期后半叶的作家,与蒋士铨同以诗人著称于时。位,字立人,号铁云,大兴人。他的诗集名《瓶水斋集》,很流行于当时。他的剧本凡5种:《卓女当垆》《樊姬拥髻》《酉阳修月》及《博望访星》4种,总名《瓶笙斋修箫谱》,尚有《人面桃花》1种,我未见。位能吹笛、鼓琴、度曲,不失分刌,所作曲脱稿,老伶皆可按简而歌,不烦点窜。
《卓女当垆》叙卓文君奔司马相如,开张酒店,男亲涤器,女自当垆。赖县令王吉令文君父分家财之半给他们,二人始闭了酒肆,向成都去。
《樊姬拥髻》叙伶元与樊姬同话汉宫故事,因写《飞燕外传》。
《酉阳修月》叙吴刚聘请诸仙修月事。
《博望访星》叙张骞探河源,逆流而上,乃至天河,见牛、女二星事。
唐英字隽公,号蜗寄居士,官九江关监督,作剧14种:《双钉案》《梅龙镇》《女弹词》《面缸笑》《英雄报》等12种,总名为《古柏堂传奇》。而上举数种尤为舞台上所极欢迎的剧本,也有改为皮黄剧本的。
《双钉案》,又名《钓金龟》,叙张仁别母,仕于他乡。母念之,命第二子义去看望他。义钓到了一个宝物——金龟。仁妻见而欲夺之,以钉乘义睡时,贯入其顶而死之。母久候义不归,欲自到仁衙去。一夜梦义归来诉告。这个梦境写得极阴惨。后母至衙,知义冤死,赴上级官府控告。卒以仁妻抵命。问官初检验不出义致死之伤痕何在,迫仵作说出。仵作忧闷地回家,其妻告以恐怕系钉贯顶。因此,问官又连带地讯明了仵作妻杀死前夫之罪。故谓之《双钉案》。
《梅龙镇》系叙明武宗微行遇李凤姐,纳之为妃事。此剧写市井的琐事与酒女的情态很有趣,且充满了诙谐的气氛,是一出很好的喜剧。
《女弹词》写天宝宫人以弹琵琶、卖唱糊口,某一日,便把太真故事弹唱出来。听客中恰有前在御桥上偷闻《霓裳谱》的李暮,便把老宫人收留了,要她传授《霓裳》全谱。在这剧里,作者使在那衰年的老宫人的琵琶里,弹唱出最动听的开天遗事,颇有以少许胜人多许的效力。
《英雄报》叙韩信兴刘灭楚后,以千金报漂母一饭之恩,又授在淮阴市上辱他的少年以官职。项王乌江自刎的悲壮的故事,作者又把它放在信的口里唱出。
《面缸笑》也是一篇很通俗、很可发笑的喜剧。两个客人在阌乡县妓女周蜡梅处吵闹,为巡夜者捉去。蜡梅不堪其扰。她的义母劝她从良。第二天,她便到县衙要求从良。县官把她嫁给差役张才。当夜,张才即被差出县勾当。于是几个差役,及王书办、典史、县官等俱到张才处,求蜡梅续旧好,但却互相躲避,书史躲于灶中,典史躲于面缸中,到了张才忽然而回,县官却又躲到床下去。曲白都极通俗,一般人都可懂得。英之剧本,半是自己的创作,半是改作旧本,这一本便是把梆子腔改为昆调的。
张坚字漱石,江宁人,老于秀才,尝入唐英之幕,相得甚欢。作剧四种,名《玉燕堂四种曲》。
《梦中缘》叙钟心与文媚兰、阴丽娟的遇合事。
《梅花簪》叙徐苞幼与杜女以梅花簪订婚。后苞游学于外,杜氏受了无数的苦,终得团圆,御命成婚。
《怀沙记》叙屈原沉江事。
《玉狮坠》叙黄损与裴玉娥之遇合事。或把这4种曲合称为《梦梅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