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啊……”
雪麒麟昂头,对天吁出长长的吐息,彷佛要将积存在体里的所有烦忧一口气吐尽。
可惜世界没有单纯、温柔至此,可以让她仅凭一口吐息就能够消除所有即将到来的苦难。
“你倒是快点成为宗师啊……”
雪麒麟眼珠朝下,然后面向紫玄子。
知道对方是想让自己分担肩上的压力,紫玄子唯有苦笑以对。但是,他随即又为了要驱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闷,假正经地开了个玩笑:
“如果雪姑娘愿意给我一点爱意,说不定小道明天就能得道飞升了。”
“我瞧你就只剩一张嘴有用了。”
雪麒麟稍微习惯了紫玄子偶尔会语出“羞”人,这次应对得算是从容不迫了。
“说正经的。”
她接着缩起下巴,换上认真的口吻:
“你觉得机会有多大?”
“觉得这个词没有多少可参考性啊……”
紫玄子为难地挠了挠脸颊,笑得勉强。
“晋身宗师之境原本就是极其讲究气运的一件事,倒是你在帝都走一趟就成功跨越,才叫小道更不可思议哪。”
确实,与他人相比,雪麒麟越跨那道界线的难度,简单得叫人可怕。尽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她依然幸运得离奇。
但是这并非毫无代价的──
“别提了,我一想起就烦了啦。”
雪麒麟闷闷地吐出口气,紫玄子随即狐疑地挑起了眉毛。
“小道曾经有所耳闻,说你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玉耀的杰作。”
雪麒麟把自己的身体状况,稍作保留地告诉了紫玄子些许。听了,紫玄子捏起下是陷入一阵沉吟之中。
“雪姑娘,小道也不作隐瞒。道一教和天师府似乎多少有些关系,毕竟追究根源也算是同出一脉。小道回去后,可以寻找一下保存下来的典藉,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真的?”
雪麒麟双眼一亮,差点就要撑着桌子起身了。
天璇宫寄住了一位似乎无所不知的白泽,但她并非无所不说。苦于没有更多的线索,所以雪麒麟对玉耀在自己身上植入的印记仍没有多少头绪。如果与天师府同出一脉的道一教之中,真的有相关记载就再好不过了。
“举手之劳。”
紫玄子表现大方,接着又“口出狂言”。
“小道也可不想未来的妻子身上出毛病。”
“滚,谁说要嫁你了?”
雪麒麟大翻白眼,烦腻地骂了一句。她忿忿不平地抱起胸来,撇了吃饱就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天玑一眼。
“所以,接下来去哪?”
肚子已经填饱,雪麒麟可没有兴趣在这里度过一个中午。
犹豫了一会儿,紫玄子终于颇有自信地说:
“我瞧雪姑娘也不喜欢装扮……你总是素颜朝天的,看来也不喜欢逛普通女儿家喜欢好的地方,那不如……我们去赌钱?”
“嘿,没想到啊……”雪麒麟用“我对你另眼相看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紫玄子,“你也挺懂的咩。”
接着,她神秘兮兮朝紫玄子招了招手。后者意会地把脑袋往前一凑,近在咫尺灵气洋溢的大明黄色眸子瞬间映出他的脸庞。
“话说,你们道士也能进赌坊?我还以为只有贝小路喜欢赌钱来着。”
“小玩怡情。”
紫玄子心照不宣地笑着说,雪麒麟也跟着奸笑起来,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
“那就决定了?”
紫玄子向雪麒麟确认行程。
不知怎的,女孩明明已经想要一口答应的架势,但却倏地打了个冷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
“还是不了。”
雪麒麟摇了摇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见状,紫玄子不免露出诧异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洛阳……”雪麒麟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量回答说,“到处都是线眼。”
“线眼?”
意外的字眼令紫玄子怔住。
“我上次就赌了两把,小七就拿剑杀了进来,一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把我抓回天璇宫了。”
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想起了当时齐绮琪怒不可竭得随时都将自己斩了的表情,雪麒麟差点连呼吸都给忘了。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紫玄子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有个一言不合就假哭,各种威逼利诱自己去相亲的师妹,多多少少能够明白雪麒麟处境和心情。
“那……?”紫玄子问。
“去买点首饰吧。”
雪麒麟没趣地撇了撇嘴巴,随即又莫名地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在那嘟囔着什么。
“没,我早几天……就是把小七的耳坠给摔坏了,所以……就打算选一个赔她啦。”
“你们的关系真好。”
紫玄子在半晌呆滞后,感触地笑了起来。
***
距离蒸粉摊不远处的小巷转角。
一道红袍罩身的娉婷身影,蹲靠在了巷墙上,只探出脑袋在窥视着远处那一对男女的情况,看起来形迹极度可疑。
尽管精缴的容貌只露出了冰山一角,仍然足以吸引路人们的目光。
光泽出众的黑发如瀑倾泄,红色的眸子鲜艳而夺目,高挑而曲线分明的身材。
有着洛阳第一美人的名头,齐绮琪的美丽几乎藏不住,单说身缠着的那一种凛然而柔丽混合而起的独特气质,她就绝对能被划分到“不适合跟踪”的一类。
“他们好像谈得挺开心的样子呢……该不会发生什么吧?两情相愿?不可能吧?”
齐绮琪小声嘟囔着,莫名地感到不快。
被她抓住的墙角发出不妙的奇异响声,彷佛随时都会龟裂,被少女抓下来一大块似的。路人纷纷慌张走避,生怕被卷进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中。
“确实是很开心呐……”
忽然间,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齐绮琪心脏猛地一缩,吓得差点摔坐在地上。她连忙抬头一看,随即看见了与自己打扮形似的另外一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往墙角探头,清丽的下巴只差一点就碰到自己的头顶。
“水、水妹妹……?”
她认出了那一袭水色近白,独一无二的长发。
这名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穿着水色长袍,以兜帽遮掩容貌的少女并没有理会齐绮琪,只是笑意盈盈地观察着外面那两名正在约会的男女。
齐绮琪能够看出对方眸子里并没有笑意。
水色少女的眼神稍显空洞无神,与脸上盛开的笑意互相烘托之下,营造出一种危险的气息。更让她在意的,是水云儿背上那个鼓鼓的包袱。
“呃,那个……水妹妹?”
往旁边挪动身体,然后直起身来,齐绮琪试着再喊对方一声。虽然与她的关系仍处于微妙状态,但近在咫尺却不闻不问,似乎也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这说不定也是一个和好的机会。
不过,对方似乎全副心神都集中于不远处的雪麒麟之上,完全没有听见齐绮琪呼唤的样子。
彼方的女孩突然撑着桌子,往前凑身体。
紫玄子也迎了上去,两人眼看着就像一副要亲吻的样子。眼角刚才窥见这一幕的齐绮琪心里一紧,再也顾不上陷入奇怪状态的水云儿。
“怎、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
“就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可以呐……”
齐绮琪又急又气地喊了一声,结果却换来水云儿姗姗来迟的回应。
可惜,齐绮琪无法为此感到高兴。
因为水云儿正一边呢喃着“害虫果然要早日去掉……”这样子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话,一边自外袍里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白皙的手掌上所紧握的,是一具装有瞄具的机弩。
瞄具瞄准了紫玄子,连发的机弩可以在一瞬间对其倾吐十数支劲箭。
更要命的是,齐绮琪认出那是铸剑房的试制品,每根弩箭上都刻着强大的“破界符”,具有很强的灵气贯穿力。
“等等!”
眼见对方即将扣下板机,齐绮琪连忙伸手按住水云儿持弩的手腕往下一压,足足十发弩箭随即在一连串的闷响中扎进了她脚边的地面。
如果是真的想发射的呀!齐绮琪吓得花容失色。
幸亏她反应迅速,否则天璇宫弟子袭击紫玄子的新闻恐怕就得出现在明天的洛阳小报上,然后全城皆知,再以洛阳为起点传到道一教的耳中,继而成为全国茶余饭后的话题,甚至打上“情杀”之类的奇怪标题,成为天大的笑话和门派之间的严重问题,引发起新一轮的门派对峙!
仅是想到有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齐绮琪就惊出一身冷汗了。
“娘亲,那位姐姐手中的玩具好像很玩哦!”
“别看,快走!那都是奇怪的人。”
附近一对路过的母子目睹整个情况,不明就里的男孩发出这般叹赞声,结果被自己母亲强行拖离,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
彼端的雪麒麟和紫玄子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这边往过来,齐绮琪惊觉不妙,反应迅速地抓住水云儿手腕往后小巷里一拉,借图藏匿起来。
“齐姐姐……?”
身体撞到墙上的水云儿好像终于清醒过来,惊疑不定地睁大了眼睛。她手中的机弩也闷“咚”一声掉在地上。
“你在想什么啦?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以动用机弩射击道一教师祖?要动手也找个比较隐──不对,不可以动手!”
不管和好不和好,齐绮琪压着声音责备说,却差点顺势说出真实的心意。
“咦?”
水云儿眨眨眼睛,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她缓缓移动着视线,看了看落在自己脚边的机弩,和稍远处凌乱扎进地面的十根弩箭,这才像是想到什么般长“啊……”了一声。
“对不起,我好像变奇怪了呐……”
水云儿敛着眸子说,一副很沮丧的样子。齐绮琪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叹息一声。
这时候,又有一对路过的父女向她们指指点点。
“爹爹,那两位漂亮姐姐是要亲亲了吗?”
“别看,那都是奇怪的人!”
于是就像刚才的一幕重演,这次是小女孩被男人拖着走远。
“咦?”
齐绮琪这才注意到自己当下和水云儿的姿势是有多么的不妙。
由于刚才事态紧急,她没有多加思索动作的问题,几乎是凭着多年练武的本能将水云儿压在墙上的。
双手撑按在墙壁上,水云儿的两侧,而水云儿本人则被自己压迫在墙上,自己的右腿还顶在水云儿的腿间。
嗯,看在旁人眼里这俨然就是一副“壁咚”的光景吧。
“这、这……”
齐绮琪慌慌张张地退开,鼻根染上漂亮的桃红之色,摆着手想要解释。水云儿的反应倒是平静得多,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看来齐姐姐终于注意到了,真可爱呐。”她甚至取笑了齐绮琪一句。
这下子,齐绮琪更难以为情了。
就在她脸上的红晕快要蔓延至耳根的瞬间──
“你们两个在干嘛?”
一声大喝声炸响了。
受到惊吓的两人同时扭头往小巷口处一望,只见三人一组的捕快一脸严峙地站在那里,手按着腰间的佩刀,谨慎地提防着这两名在街上乱射弩箭,形迹可疑至极的家伙。
“看来惹麻烦了呢……”
水云儿苦笑着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好遮住自己的容貌。
“糟透了啦!还不是怪你!”
齐绮琪忍不住吐槽,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被写成诸如:“天璇宫宫主光天化日猥琐同性女弟子!”“天璇宫宫主当街乱箭扫射不遂被捕!”“天璇宫宫主踉跄入狱!”如此大字标题新闻的后果。
“我们还是赶快逃比较好哦。”
水云儿小声提议。
齐绮琪咬了咬唇,看着已经包夹过来的捕快们,最终选择听从水云儿的建议,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逃。
“喂,贼人,别走!”
几名捕快呆了片刻,随即动身追上。
听着背后紧追不放的脚步声和喝止声,齐绮琪敢对天发誓,这是她最狼狈最丢脸的一次。
“呜,我好想哭啦……”
齐绮琪自暴自放弃地大喊着,拔腿狂奔,背后的水云儿却还有闲情逸致,咯咯地窃笑了几声。
在齐绮琪和水云儿绕过好几个转角之后,雪麒麟和紫玄子也路经了她们刚才所待的路口,发现了插在地上的箭矢。
“哇,现在的人真没有公德心呀,当街乱玩弩箭,还不清理咩。”
雪麒麟愤愤不平地作出了评价。
旁边的紫玄子一副“真不愧是雪姑娘,思考回路也异于常人,令人深感佩服!”的表情,煞有其事地点应附和说:
“雪姑娘所言有理。”
来回地看着两人,趴在雪麒麟肩上的黑猫摇着头,小声呢喃着:
“这两个人好奇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