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古属幽州,地形独特,面向葫芦岛,平地兀立,特立独行,从东到西,纵横数十里。奉军在这里依势而建的连山要塞,一下子成了张作霖的救命符,成了郭松龄一道很难逾越的难关。敌对双方在这里较上了劲。郭松龄进攻受阻受挫。
连山要塞的建成,是姜登选的慧眼独具,是他对奉军独有的呈现。
1922年第一次直奉大战期间,很有战略目光的姜登选向辅帅张作相提出,连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战况不好,为预防直军乘胜追击,**,他提出在这里依势造形,打造出一道类似法国马其诺防线的防线。张作相深以为然,报经大帅批准后,铺帅张作相特别安排姜登选在这里督促打造,历时半年完成。连山要塞三道防线,层层环绕。防线前设多道铁丝网等障碍物。防线内,暗堡、地道、战壕层层相通,交相互织;防线内多方位配置先进火炮、重机枪、暗堡和足够的粮食,淡水……战时,连山要塞可容四至五万守军,坚守半年一年决无问题。
郭松龄亲率一支约3万人的精锐突击部队,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在连山要塞受阻。
黑夜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掩盖了一切。白天,打得急风暴雨的两军,这时处于休战状态。就像两个重量级的拳击手,在先前搏斗中,双方打得鼻青脸肿而难分胜负。这会儿,双方都坐在一边休息、喘息,用肿起的眼睛仇恨万分地打量着对方,思量着再次较量时如何将对手一拳打倒在地,一拳致死。连山要塞很安静。表面上的安静,往往掩盖着暗中的万分凶险。
山下,夜幕憧憧中,横臥着郭松龄一路呼啸而来,权作司令部的指挥车。这列指挥车,就像睡过了去似的。其实,这是一种假像。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这列外表普通的绿皮客车中段,有一扇窗户一直亮着灯。窗户内垂着厚厚的金丝绒窗帘,目的是让灯光尽可能不被暴露,但晕黄的灯光,还是透过窗帘的缝隙,有丝丝缕缕,流泻到了窗外。骑在断头钢轨上、蹲在黑暗中的这节列车四周,有不少游动的哨兵,可谓戒备严密。
山下,成建制的部队,手中抱着大枪,席地而睡。露水下来了,东北11月的深夜很有点冷,但这些天来,一直在战斗的郭松龄部官兵委实太累了,他们就这样天当被子地当床睡了过去,睡得很香很熟。他们大都是东北兵,睡梦中,他们也许回到了虽然破败简陋贫穷,但有一分特殊温暖的家家,见到了年老的爹娘……这些天,长官反复对他们宣讲,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要去“清君侧”;就是要把蒙蔽大帅、大帅身边的坏人杨宇霆类等清理出来,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因此,他们大都作战勇敢。
郭松龄权且作为指挥部的车厢里,当中茶几上拄一只拳头大的红蜡烛。烛光幽微,烛液不时下滴,像是在流泪。急速消瘦下来的郭将军,将披在身上的军大衣不自觉地挟紧。他紧锁一副漆黑剑眉,坐在那里,久久面对着铺在桌上的连山要塞地图沉思;要时站起来,在车厢里来回踱步,不无焦急焦虑。这时候他身边所有的参谋、警卫、弁兵以及夫人都没有睡,都在关注他。他们不出现,不等于他们不存在,他们是尽量不来打扰他的思绪。
将军渴了,走上去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茶缸,只喝了一口,水太凉了,就放下了茶缸。这时,夫人韩淑秀适时出现在他身边,她提起旁边一只暖水瓶,给他缸子续上滚烫的开水,表现出特殊的关切。小弁兵也趁机上来,将桌上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拿开,换上一根小孩拳头般大小的新蜡烛。于是,车厢内陡然亮堂了些。弁兵知趣,见将军没有别的吩咐,影子似地退了下去。
“茂宸!”妻子走上前来,伸手将丈夫的大衣领子理了理,用一双大眼睛爱怜地看着丈夫,关切地说:“你是不是遇到了难题,需不需要把他们找来商量一下?集思广益嘛?”妻子口中的他们,是他的相关下属。
“那倒不必!”将军素来清亮的声音这会儿有点发哑,他走上前去,在暗淡的烛光中,弯下腰,指点着铺在小桌上的连山要塞图,对妻子说:“我们现在遇到了大麻烦。连山要塞很难啃。而且,趁我进攻受阻,张作霖调汲金纯师赶来增援,妄图打我一个前后夹击。目前,我进攻的另外四路部队,都在看着我们。时间、时间!”他指点着军用地图上的连山要塞说:“时间上,我们耽误不起。又是姜登选,连山要塞就是他搞出来的,他死了都要同我作对!”说着,又在屋里踱了开来。韩淑秀知道二人的关系。毕业于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姜登选,在校时,很佩服他的老师,就是后来在中国作恶多端的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冈村宁次也很欣赏他这个中国学生姜登选。姜登选很得了冈村宁次真传,将连山要塞真个打造成了铜墙铁璧。
“茂宸,不要急?”妻子安慰他:“你不是常说,每临大事有静气,多想出智慧吗!没有过不去的桥。”
“是。”郭松龄停下步来,点点头,若有所悟。他思索着喃喃自语:“狭路相逢勇者胜。千万不可粗枝大叶。”他看了看戴在手上的瓦时针夜光表,对妻子说:“别担心,你去睡一会吧,天快亮了。我自有办法。”
“那好!”妻子说:“我在这里反而会耽误你。你也抓紧时间睡一会吧!”作为妻子,也只能如此了。看丈夫点头,韩淑秀将通往权且作为卧室的车厢的门帘一掀,进去了。
新的一天来到了。这天,郭松龄并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沿袭昨天的战法――猛攻。
曙光刚刚撕破夜幕,郭军就对连山要塞发起猛烈炮击。这天的炮击比前两天更为猛烈。
连山要塞约五百米开外,是一片密林。密林中,隐藏着的郭军成百门大炮,打出第一个齐射急射。成千上万发炮弹,带着可怕的啸声,像道道通红的闪电,咚咚咚砸向连山要塞。一时,浓烟升腾,天地间似乎都在震动。
郭松龄在临时搭起的暗堡内,举着手中的望远镜,从瞭望孔中看出去。炮兵是战争之神!而且,郭松龄向来看重炮战、擅长炮战。他手中也有这个能力。他掌握的军团,原是奉军中的精锐,装备最好。炮兵、装车兵等一应现代战争所有的要素全都具备,是支御林军,常胜军;是大帅张作霖起家和安身立命的资本。这时,随着铺天盖地的炮击,连山要塞的第一道防线内,被炸得四处腾起浓烟烈火,惨叫声声,守军的残肢断臂随着浓烟黑火和崩裂的工事升起空中。
然而,连山要塞也不是好惹的。要塞用同样猛然的炮火还击。这倒是郭松龄希望的,他期望从中发现敌方隐藏很深的火力点。然而,他又惊又失望。从连山还击的炮声中,他惊异地发现,连山要塞添置了不少从日本引进的杀伤力很大的大口径的加农炮、野战炮……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要塞隐藏很深火力点很少暴露。更要命更可怕的是,这样的消耗战,连山要塞消耗得起,他郭松龄消耗不起。他只能速战速胜!
没有其它好办法。在炮群开始向要塞纵深延伸射击时,他只能按原计划下达冲锋的命令。
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上天。成千上万的郭军开始了集团冲锋。这些穿着深灰色军服,打着绑腿,头戴钢盔,配备了奉军最好武器、训练最好的官兵,突然间,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挺着上了雪亮刺刀的步枪,呐喊着,涌潮般朝前冲去。
如果遇到一般的敌人,哪怕就是遇到国内最能打的吴佩孚的精锐部队“刺彭”的部队,在这种猛烈冲击下,敌人往往也会沉不着气。然而,因为有要塞壮胆,守军显得异常沉静、沉着、节制、充裕。他们不急着开枪阻击,而是当进攻部队暴露在要塞前面开阔地时,咚咚咚、哒哒哒、砰砰砰、轰轰轰!要塞守军这才猛烈阻击。火炮,轻重机枪、步枪、手榴弹等轻重武器多角度多侧面织成的死亡的网,网住、罩住了进攻部队。那些隐藏在地堡、暗堡里的马克沁重机器、日本歪把子轻机枪一起开火。刹时,冲锋的郭军像是被一把把锋利无比的镰刀成片成片割倒在地的麦草,尸横累累,进攻失败了。
郭松龄心情沉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心中痛惜,可惜我这支部队。他不达不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
这天的激战,在黄昏到来时结束了。
第二天双方保持沉寂,处于一种僵持。而僵持,对于战争的双方都是最可怕的。因为僵持中很可能孕育、蕴藏、实施着什么阴谋诡计。意味一方对另一方可能突然实施的、一剑封喉的致命打击。
这一带的居民早跑光了,空阔的旷地上无声无息,一派萧瑟,好像沉入了冰河期。在那些破房烂瓦的边缘,几棵被炮弹斩断头,硝烟薰黑了的歪脖子树上,间或有几只寒鸦栖息于上,乱噪一阵又飞走了。
郭松龄再也拖不起了,他忧心如焚。情况开始变得对他不利起来。也就是因为连山要塞打不下来,达不到战略目标,他的同盟军同盟者开始背叛他。大端有三:一是西北王冯玉祥,说好了届时出兵相助,现在收回成命。二是李景林更是邪门,突然倒了回去,重新倒向了张作霖。三是在热河一带称王道霸、在长城内外出没的大土匪阚朝玺、汤玉麟在失望之余,对他落选井下石。这几个大土匪投降了张作相,为挣表现,对他的另外四路部队进行攻击。不要小看这些土匪!阚手中有一师一旅,汤有骑兵一师,于也有骑兵一师。虽然这些土匪队伍不能同正规部队相比,但也拖住了他的后腿……郭松龄已经到了前进一步生,后退一步死、甚至可以说不进就死的地步。
天无绝人之路,郭松龄不该死。就在兵陷连山的第三个晚上,郭松龄愁肠百结,无计可施时,情报处长皮得相突然来向报告,发现连山后面的海面结冰封冻了……
“怎么会?”郭松龄闻言一惊一愣一喜。辽西常年气候他是知道的。农谚云:“小雪封地,大雪封河。”现在还是小雪时节,海面这时怎么会结冰呢?可是,长得像个猴子样的情报处长皮得相再三给他保证说,如果没有结冰,他情愿被郭司令当场枪毙。
“那好!”郭松龄把军大衣一披,手枪一插,当即带上一个警卫班,要皮得相带他去看海。连山要塞是依偎着皂篱山势打造起来的。猴子似的皮得相带着郭松龄趁夜摸到了皂篱山下的海边一看,海面果真冻得硬梆梆的。这太神奇了!郭松龄不禁以手加额,感谢苍天。
对连山塞猛烈的突袭,是这天晚上最寒冷的子夜时分。要塞守军除了夜巡的哨兵,都已安然入睡。已经打了几天,进攻郭军受到沉重打击,加之战场出现了一系列不利郭松龄的情况,连山要塞守军,从辅帅张作相开始从上至下都放松了警惕。在他们心中,原先活蹦乱跳,无法阻止的“郭鬼子”,已经成了一条窜进网的大鱼,就等着他们起网抓鱼了。但他们忘了,郭松龄既然被称作“鬼子”,就有常人不能之能、之鬼。
猛烈的突袭来自来防线最薄弱的后方,这是守军完全没有想到的,守军被打了个猝手不及。猛烈的枪声、猛烈的攻击,在皀篱山后突然响起、发起,是如此惊天动地、如此突如其来,如此惊心动魄!让喜欢脱光衣服睡觉的东北大兵们,从梦中惊醒,懵里懵懂中,听说郭鬼子的部队打上来来了。惊慌失措的他们赶紧穿衣服,找枪,没有了抓拿。官找不着兵,兵寻不着官……混乱、狼狈,就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乱跑乱蹿。
猛烈的枪声,在静静的下着小雪的深夜里听来格外猛烈、惊心。要塞后面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呐喊……山下腾腾的火光和声声爆炸引发的浓烟烈火冲天而起。本来组织严密的连山要塞完全混乱了。前面守军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郭鬼子的部队打来了,前面守军赶紧调过枪口对后面射击,而后面涌上来的丢盔弃甲的守军,昏头昏脑中对前面守军开枪还击。很快,连山要塞乱打成了一气,乱成了一锅粥。“郭鬼子”抓住机会,对要塞前后进行夹攻,将连山要塞一锅端了。
天亮了,战斗基本结束了。披着军大衣的郭松龄,从他所站的皂篱山最高处,举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望下去。出现在他镜头中的景像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被皂篱要塞切断的铁路线上,大批溃败的奉军,铺天盖地,起码有一国、二万人,往寥寥几辆停在铁道线上的火车争相涌去。这几辆火车的车厢里已经塞满了兵,其塞满的程度,犹如是塞满了沙丁魚的罐头,严严实实,已经根本没有任何一点缝隙。而车厢顶上也坐满了兵。这些火车很可怜、很勉强地起动了,因为大大超载,火车走得慢极了。从山下看去,就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在挣扎蠕动。
呜――!
呜――!
那几列火车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沿着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钢轨,艰难地朝前挪动。铁道线两边,大批没能挤上车的奉军官兵,一边大声谩骂着上了车的官兵,不管不顾地朝车上涌,将上了车的官兵往下拽;而上了车的官兵又一个劲地将想涌上车来的官兵往下推、搡……极度的混乱中,有些被挤到车轮下的兵,被吭哧吭哧而坚强有力的车轮辗断了手或腿,哀叫声声中,血流遍地。大批无法逃生的官兵,因为愤怒,有人对车上的“兄弟”开枪了,车上的兄弟进行还击,这就又相互搁倒一些。侥幸挤上车去的奉军官兵,因为车厢内太挤,呼吸困难,你推我搡,往往上演武打。混乱中,被挤死踩死窒息而死的官兵很多。
而连山要塞主将、辅帅张作相等高级军官不在此例。看情况不对大势已去,他们昨晚上就脚板上擦清油――溜了。张作相及手下大将汲金纯、越止香、陈九锡等都有专车,他们比泥鳅还滑,溜得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