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不勒斯、索伦托和卡普里(1 / 1)

我在旅馆退完房后,便走向罗马中央车站。这个车站就像意大利的大部分公共场所一样,像个疯人院。每一个售票窗口前都有顾客在夸张地做着各种手势,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买票的,倒像是在对神情冷漠又疲态尽显地坐在每一个窗口后面的人倾吐自己遇上的所有麻烦事儿。我很惊讶于意大利人在处理微末之事时,也拥有如此饱满的情绪。

我不得不排了40分钟的队,排在我前面的一堆人都在扯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发出怒吼,但一拿到票就突然转怒为喜,开心地走了。我始终猜测不到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我一直在忙着阻拦那些试图插队的人,仿佛是我为他们打开了插队乱纪的大门。其中有个人还企图插队两次,在罗马排队,你需要用一把鹤嘴锄来维持秩序。

最后,在我要坐的火车即将驶离前的一分钟,总算轮到了我。我买了一张去那不勒斯的二等座车票——这是很简单的事啊,我不知道这些人在大惊小怪什么——然后绕过拐角跑到月台,做了一件我渴望许久的事情:我跳到了已经开动的火车上,说得再稍微准确些,我被人像扔邮包一样从月台摔到了火车上。

火车很挤,但我在窗边找到了一个座位,然后屏住呼吸,擦去了小腿上的涓涓血流。火车缓缓开过布满了无穷无尽塔楼的罗马郊区,接着提速进入了灰尘飞扬、混沌朦胧的乡村地带,那里到处都是还未竣工的房子和一些并没有人办公的办公楼。从罗马到那不勒斯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火车上的每个人几乎都毫无例外地用睡觉来打发时间。只有在火车通知大家停靠在哪个死气沉沉的车站或是在乘务员经过时,乘客们才会猛然醒来,看看站牌名或拿出车票让乘务员检查。大部分乘客看上去都穷困潦倒、不修边幅(甚至有些女人也这样),和罗马蜚声国际的优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猜这些人应该都是每周去罗马打工的那不勒斯劳工,现在正准备坐车回家看望家人。

我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片低洼的平原延伸至浅绿的山脉,其间还散布了一些毫无生气的村庄,里面有许多未建好的房子——做着关于奥内拉·穆蒂的梦,以此消磨旅途时光,现在这个梦里又多了一个透明的沙滩球、两辆独轮车、一张蹦床和摩门教圣所唱诗班的高分贝歌声。车厢里温暖而沉寂,不久后我便进入了梦乡,但是几分钟后又被一阵充满恶意的哀号叫醒。一个裹着头巾的肥胖女人搂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经过车厢,大声嚷嚷着自己的困顿人生,一路乞讨走过,但是没人买她的账。她把孩子推到了我的面前——他全身都被巧克力状的黏液覆盖,而且长得真丑,我感觉自己为了避免发出尖叫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于是用手拼命地挡着脸——在这个小丑娃身上的棕色黏液滴在我身上之前,我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1000里拉给了这个女人。她像乘务员检查车票似的冷漠接过我给的钱,连声“谢谢”都不说,直接扬长而去,继续向其他人大倒苦水。除此之外,剩下的旅途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火车顺利抵达那不勒斯,我一出火车站,便受到27个出租车司机的热烈欢迎,他们每个人都想带我去一个很不错却十分偏远的地方投宿,我挥手让他们离开了。从脏乱差的中央车站走到附近同样脏乱差的环游小火车站,一路上经过的也是脏乱差的街区。人行道上的人都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旁,叫卖着一包包香烟和各种廉价的小东西;沿街停靠的车辆都是又脏又旧;所有的商店看上去都灰蒙蒙的,橱窗上堆满了包装早已褪色的商品,就算是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些商品也几乎无法辨认出是什么东西了。我本打算在那不勒斯待一两天,再去索伦托和卡普里,但这里的环境实在太令人作呕了,所以我决定马上离开,等到我觉得自己稍微缓过来的时候,再回来。

我到达环游小火车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高峰期。我抓紧时间买了一张车票。车上塞满了汗津津的乘客,而且开得很慢。我被夹在两个肥胖的女人中间,她们一直在高谈阔论,激动得肥肉乱颤。继续看书是不可能了,做关于奥内拉·穆蒂的梦也是不现实的。但我自我安慰地想着,自己能够在这个地方有个位子坐,已经是非常幸运了,即使它只有六英尺宽,而且我不得不说,这两个女人的身体柔软无比。在旅途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把头靠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肩膀上,用爱慕的眼神盯着她们的脸庞,她们对此好像也毫不在意。

我们经过那不勒斯市区和郊区的贫民窟,驶入了维苏威和地中海之间遍布贫民窟的乡村地带。火车每开几百英里,就会停在某个乡村小站,有100个人会下车,同时120人会上车。甚至是庞贝和赫库兰尼姆(或者现在被叫作埃尔科拉诺)这样的历史名城,看起来也很破旧,到处都挂满了晾衣绳,混凝土建筑上也布满裂痕。从火车上看过去,我可没有发现任何遗址。不过在火车继续前行数英里,爬上高处的一座山脉,在一连串的隧道中穿行时,空气突然变得凉爽起来,那些海边的村庄也十分美丽,虽然有些村庄只有几间农屋和一个坐落在隧道之间山坡上的教堂。

我看到索伦托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它。可能是因为那一天、那时的天气,以及离开那不勒斯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受,但这里的一切看上去确实都很完美:一个小巧的城镇从火车站一直绵延至那不勒斯湾。城镇的中心有一个叫塔索的广场,面积不大,但热闹非凡,开满了露天咖啡馆。广场的一边连接了许多蜿蜒曲折的巷子,它们十分冷峻朦胧,散发着浓郁的芬芳。有很多店家聚在门口聊着生活八卦,孩童在嬉戏,充满着意大利生活中那种随处可见的喧闹。小城的其余部分则由大约12条步行街构成,街道两旁开满了实惠的商店和餐馆,还有一些小巧精致的老式旅馆藏在浓浓的树阴下。这里可爱迷人,我甚至想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我在伊甸园酒店入住,这是一家20世纪50年代建立的酒店,坐落在一条侧道上,规模中等,开价很高,但也没啥可指摘的。透过层层屋顶和繁茂的树木,我能瞥见远处的海景,我在房间里十分躁动地踱步了五分钟,庆幸自己竟然有此等好运,随即关灯回到了街上。我环顾四周,在塔索广场旁迷宫似的小巷子里逛了逛。我怀着赞赏的目光注视着索伦托街旁那些干干净净、备货充足的商店橱窗,在广场上的托尼诺小吃吧的露天座位上坐下来,点了一杯可乐,欣赏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顿觉快意十足。

镇上全是选择在淡季度假的中年英国游客(这个地方,他们还是玩得起的),路上行人和邻桌夫妇的只言片语飘进了我的耳朵里。这些话听起来都差不多。妻子总是在瞎嚷嚷、制造噪声污染,抱怨那些无休无止、毫无意义、烦躁不安、困扰英国中年女人的鸡零狗碎之事。“我今天本来是要去买裤袜的,但我忘了,我叫你提醒我的,杰拉德。我现在穿的这条抽丝都快抽到阿马尔菲[1]去了,我以为自己能在这儿买到的。我不知道自己要穿几码的,我就知道我早该再带一双过来的……”当然杰拉德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因为他正在偷偷地看一个没穿内衣、慵懒地倚在路灯柱上的美女,或是和一个骑着黄蜂牌摩托车的小流氓说几句俏皮话。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他妻子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温和的、慢性的刺激因素。不论在索伦托的哪里,我都能看到这样的英国夫妇,妻子看到什么都要批评一通,就好像她是卫生部门的卧底一样,而丈夫总是跟在她后面,疲惫不堪、招架无力。

我在广场旁的一家餐馆吃了晚饭,这里人很多,但是服务态度很棒,上菜也很快,东西也十分好吃——有奶油意大利方饺和一堆索伦托扇贝,还有一大份简易沙拉和一碗超大分量的自制冰激凌,看到这些,我的眼眶里已然全是喜悦的泪水了。

用完晚餐后,我坐在那儿喝了杯咖啡,抽了根烟,让我的肚子先缓一缓。正在这时,一桩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八人团伙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很有钱,而且自视甚高,一看就是背景可疑之士。女人们都穿着皮草,男人们都戴着墨镜、穿着开司米大衣,他们进来还不到一分钟,现场便爆发了一阵骚乱。他们十分喧闹,餐馆里的其他人顿时陷入沉默,不论是顾客还是服务生,都纷纷转头看向他们。

很显然,这些新来的人已经预订了座位,但是餐馆却没给他们准备好位子——这里一张空桌都没有——所以他们在各种抱怨。经理焦急地搓着手,忍受了所有的辱骂,他让手下的服务生像道具工人一样,拎着椅子、捧着鲜花,怎么着也要在已经拥挤不堪的餐馆里再拼出一张能坐八个人的临时餐桌来。这里唯一一个不骄不躁、不忙不乱的人就是这伙人的头头,一个看上去和阿多夫·赛利[2]一样神秘可怕的男人。他十分冷漠地站在那里,肩上披着一件500英镑的大衣。除了不时地对手下的麻子脸小喽啰耳语几句之外,他一言不发,我想他的指示内容应该类似于把谁炒了并把一条死鱼塞进他嘴里。

领班冲到他们面前,卑躬屈膝地向他们报告说现在已经拼了一张能坐六个人的桌子,如果女士们现在还没有那么急着坐下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换到一个更大的桌子上……我感觉他的额头都快要贴到地板上了,然而这对那伙人来说是更严重的羞辱。“阿多夫”再次向小喽啰耳语了几句,小喽啰便离开了,看上去像是要拿把机关枪狂射一通,或是开辆推土机把这个餐馆碾为平地。

正在这时,我说道:“不好意思(我想给他们点好处),你们可以坐我的桌子,我马上就走了。”我将咖啡一饮而尽,拿了零钱,站起身来。经理十分感激地看着我,仿佛我拯救了他的生命,或许也真的是这样。领班很显然是想把我狂亲一遍,但还是代以十分谄媚的“感谢”。我从没有这么受欢迎过。服务生和其他的顾客都用——我感觉可以这么说——钦佩的目光注视着我。就算是“阿多夫”,也微微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对我表示感谢与尊敬。服务生很快将我的桌子收拾干净,随后经理和领班将我欢送至门口,向我鞠躬致谢,还用小毛刷子掸了掸我的肩膀,甚至要把他们的女儿嫁给我或是和我共度春宵。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重新焕发出了青春光彩,颜值也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我露出好莱坞式的微笑,朝餐馆随兴地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饱食一顿并为索伦托的一个麻烦地儿带去和平之后,我在温暖暮光笼罩下的索伦托街上开心地漫着步。我走向通往波西塔诺的海岸公路,也就是蜿蜒高峻的卡波路,路两旁都是一些为了能俯瞰那不勒斯湾而建立在悬崖峭壁上的旅馆。这些旅馆全起了一些让人联系起另一个时代的名字——贝尔艾尔、贝尔维斯西来纳、海军上将、卡拉维尔——看上去就像这40年间,它们都没什么变化。我在路边的栏杆上坐了一小时,凝神注视着眼前魔幻般的美景,我的目光来回扫视着维苏威和远处的那不勒斯以及左前方漂浮在宁静海面上的普罗奇达和伊斯基亚岛。灯光在海湾附近闪耀,和蓝色天空下的零星几颗暮色之星相得益彰。空气温暖舒适,还透着一股新鲜出炉的面包的味道。在我所有的人生阅历中,这番景象,已几近完美。

远处有一个能俯瞰海湾的岬角,那儿有个叫作波佐利的小城。它位于那不勒斯的郊区地带,也是索菲亚·罗兰[3]的故乡。波佐利的居民们享受着住在这个地球上地质结构最不稳定的地区的乐趣,那感觉仿若置身于一个陆地按摩床。他们一年要经历4000次左右的地震,有时甚至一天就要经历数百次,所以他们应该早已习惯了诸如天花板碎片掉进炖肉里,或是烟囱翻滚着掉下来把他们祖母砸晕之类的事情。

这一整片区域就像是一个保险推销员最可怕的梦魇。地震是卡拉布里亚生活的一部分——那不勒斯1980年就曾发生过一次地震,导致12万人无家可归,甚至比这更猛的地震都随时可能会来。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担心地震。这些城镇都是建立在十分陡峭的山坡上,仿佛只要是轻微的震动,就能让它们全部滑进海里。而且最可怕的是,在它们的背后还有时不时发出隆隆声的维苏威火山,它可是一座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活火山。它上一次爆发是在1944年,这已经是它自中世纪以来沉默时间最长的一次了。这听起来,是不是怪绝望的?

我久久凝视着海湾对面波佐利的灯火,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是否会有诸如脚手架坍塌或地球裂成两半的轰隆声。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个闪烁的红点在沿着天际线规律地移动,飞机飞过高空时发出的蚊子般的嗡嗡声,以及我身后索伦托传来的舒缓的车流声。

* * *

第二天早晨,我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沿着无比陡峭又风光旖旎的梅约路走向索伦托码头。我在至尊维多利亚大酒店的阴影里,坐上了一条几乎空无一人的渡船,前往卡普里。它位于索伦托半岛西面约10英里处,是一个郁郁葱葱、山峦起伏的海岛。

渡船渐渐靠近卡普里,它看起来也不过如此。海港四周坐落着许多无精打采、样子难看的商店、咖啡馆和渡船租赁公司。它们似乎都还关着门,除了一个长得像大力水手的人在卷绳索之外,这里毫无人烟。一条公路盘旋至陡峭的山坡,路口的标志牌上写着:卡普里镇,6公里。

“6公里!”我发出猪叫。

我带了两本毫无用处的旅游指南来到意大利,它们已经无用到我甚至都不愿意说出它们的名字来,以防为这两本书打了广告。或许我应该把其中一本叫作《让我们去找另外一本旅游指南吧》,另一本叫作《福德旅游指南》(就当我刚刚在撒谎好了),这两本指南都没有说卡普里镇在几英里外的一个峻峭的山腰上。他们的描述听起来像是告诉你,只要你一下渡船,就直接到了卡普里镇上。但是从码头这里望过去,卡普里镇仿佛处于云端中的某处。

通往山顶的缆车没有运行(那是当然)。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巴士、出租车甚至是驴子,能带我上山,但那儿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像往常一样叹息一声,然后开始长途跋涉。这是一次十分繁重的攀行,但总算沿途还有一些漂亮的别墅和美丽的海景。公路像蛇一样盘绕上山坡,尽是些长长的让人倦怠的S弯。我沿着这陡峭的山坡,攀爬了近一英里后,面前出现了很多从灌木丛开辟出来的台阶。它们似乎是想为游客提供一条更方便快捷但也更艰难的前往卡普里镇的路线。我拾级而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穷无尽的台阶,它们一直往上,往上,再往上……它们一会儿被两旁新刷过的别墅白墙所包围,一会儿又在歪歪斜斜、气味芬芳的灌木丛边向前延伸,这样的景象还是蛮吸引人的。但在爬了近300级台阶之后,我已经汗流浃背,再美的景致对我来说都毫无吸引力。

这座山的地形分布参差不齐,所以经常给我一种山顶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错觉。然后当我转过一个弯,出现在我眼前的却是更多的台阶,卡普里镇也在我视线范围内逐渐远去。我颤巍巍地向上爬,经过一面又一面墙,气喘吁吁,不停吞着口水,好奇地看着三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沿着台阶一路走下来,去山下购物。支撑我不断往上爬的动力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顽强不屈地爬到卡普里镇的男人。只要我到了那儿,卡普里的一切就都是我的,而且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不知走了多久,山上的那些房子终于渐渐地靠近并紧紧连在了一起,就像乐高玩具的积木块拼接一样,台阶也渐渐变成了陡峭的鹅卵石小路。当我经过一座拱门,步入一个美丽的广场,看到里面到处都是德国游客和日本游客时,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我的脸颊哗啦啦而下。

我在卡普里旅馆住下。“这个名字真棒!你花了多久起的这个名字啊?”我问经理,但他却用仿佛已经练习了很久的轻蔑眼神看了我一眼,这是欧洲的旅馆经理为美国的游客和一些昆虫准备的保留节目。我不知道他的傲慢从何而来,这又不是什么很好的旅馆。它甚至连个门童都没有,所以这个经理不得不亲自带我去房间,尽管他让我自己解决行李问题。我们沿着宽阔的楼梯拾级而上,往三楼的一个小房间走去。楼道上有两个工人正忙着在大理石台阶上用赭石滴着漂亮的阴影图案,偶尔也会在墙上加点装饰性的东西。由于他是经理,所以我不确定要不要像对待门童那样给他点小费,我唯恐这么做是对他尊贵地位的羞辱。最终,我机智地想出了一个两全之法,我给了他一笔很少的小费。他看我的眼神就仿佛我在他的手里丢了一团棉花,这让我觉得我可能误判了眼前的形势。“或许下次你听了我的玩笑会哈哈大笑。”我欢快地说道,在我还没缓过气来的时候,就把他关在了门外。

卡普里镇是个美妙无比的小城,这里有许多迷人的别墅和小巧可爱的柠檬树林,还有很多能够看到那不勒斯湾和维苏威火山风景的场所。城镇的中心是一个叫作温贝托一世的小广场,四周都是乳白色的建筑物,摆满了露天咖啡馆的柳条桌椅,广场一头附近有一座庄严的白色老教堂,另一头则被栏杆围绕,视线开阔,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景。

我想不起我还去过哪个比这里更具**力的散步场所。这个城镇几乎是一个复杂的网络,由乳白色的回环曲折的车道和人行道组成,很多路只比我的肩膀宽一点点,但它们纵横交错,奇妙无比,所以我总能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回到了10分钟前所在的地方。每隔几码,墙上就会出现一道铁门,我能通过它们看到里面的白色别墅,这些别墅被开满鲜花的灌木丛所围绕,通常都带有一个能远眺大海的石砖平台。再过几码,又会出现一条岔道,或是通向山脚,或是一路延伸至直插云霄的山顶四周的别墅。我想拥有目力所及的每一栋房子。

除了往来于海港和城镇之间的一条公路和通往小岛另一头的安娜卡普里的一条公路之外,卡普里镇一条公路都没有。所有地方都需要靠步行抵达,通常都需要一场非常艰巨的跋涉。对那些干洗店的送货员来说,卡普里一定是世界上最坏的地方。

大多数商店都分布在教堂外的一系列巷子和拥有无可名状魅力的小广场上,从中央广场沿着台阶往上走即可到达。它们都有着像古驰和圣罗兰之类的名字,这无疑暗示着夏季的游客一定是那些富有却让人无法忍受的土鳖,所以现在这个季节,绝大多数的商店都还没开门。这里也没有出现头戴游艇帽的浑蛋和穿金戴银的女人——这些人能让这些商店在夏天赚一大笔钱。

有几条小巷像地下墓穴一样昏暗,整条过道都被房子上层投下的阴影给遮住了。我沿着其中一条小巷,向城镇的高处走去,天空终于重新出现在我眼前。这里的别墅也显得比之前的大很多,人们可以享用更宽阔的空间。这条路回环曲折,我爬着爬着,就又气喘吁吁了。我用手撑着膝盖,迫使自己继续前进。眼前的景象美不胜收,犹如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往前走。在接近山顶的时候,小路开始平缓起来。我在一片充斥着浓烈气味的松树林中穿行,小路一侧是富丽堂皇的别墅——我无法想象他们在搬进搬出的时候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运送家具的——另一侧是令人目眩的小岛风光:白色的别墅散落在山坡上,隐匿在木槿、九重葛和其他近百种灌木之间。

时间已近黄昏,小路在几百码之外的地方绕过了一片树林,然后就突然到了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人屏息:在一块悬崖峭壁上挂着一个观景台——仿佛它就是天空中的一个小露台。那是一个公共瞭望台,但我感觉那里已有数年没人光顾了,当然更不可能有游客。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真的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啊!我从未见过有这一半美丽的景象:一边是山脚下的卡普里镇,另一边是灯光闪烁、四周遍布房屋的安娜卡普里湾,而在我眼前的则是一个陡峭的悬崖,在它下面两三百英里的地方,如深蓝宝石般的海浪正在拍打着参差不齐的峭壁。但海离我太远,惊涛拍岸的声音于我而言不过是耳边的轻声细语。一轮皎洁的银月高悬在淡蓝色的夜空中,习习清风吹动着我的发丝,柠檬、金银花和松树的香味弥漫在我周围,这种感觉仿佛置身于塞恩斯伯里[4]的家庭用品部。我的前方尽是汪洋大海,海面平静,甚是迷人,150英里外便是西西里岛了。只要能拥有此番美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我愿意把妈妈卖给罗伯特·麦克斯维尔[5],愿意放弃我的国籍或者在火中走一遭,甚至愿意和安德鲁·尼尔[6]交换头发!

我久久沉浸在自己澎湃的心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的正上方有一栋别墅,如果站在它的院子里,正好能俯瞰到我眼前的这个“秘密基地”。看来确实有人坐拥着这样的美景,他每天早晨坐在那儿,喝着麦片或橙汁,穿着“圣罗兰”的浴袍和“古驰”的拖鞋,将眼前这位于地中海之上的人间天堂般的美景尽收眼底。我突然想到,这个别墅的主人很有可能是唐纳德·特朗普,或是意大利某个与其差不多身份的人,可能他10年里只有两分钟是待在这个地方的。他生意忙碌,忙着打电话寻找消费者,哪有时间欣赏这幅美景呢?为什么有钱人总是要浪费财富呢?这难道不奇怪吗?我怀着这样沮丧的心情,回到了城里。

我在后街的一家高档餐厅里吃了晚饭,里面几乎空无一人,但服务态度很好。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以便能看到海景。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这么舒适完美的环境下,我可能要变得呆头呆脑了。我开始感觉到了一种只有在英国人当中生活过的人才会体验到的那种恶心的负罪感——这种感觉很糟糕,在英国人看来,一个人所能感受到的快乐如果比喝一杯牛奶咖啡和吃一块巧克力饼干时体会到的快乐还要多,那就是对信仰的极不虔诚。我知道在我回家的时候,将遭受厄运的惩罚,为现在享受的一切付出代价。我可能彻夜都要待在刺骨的寒风中,坐着破旧的船只颠沛流离,至少要在温比餐厅[7]吃两顿,才能体会到一丝赎罪感。不过我起码还能对我自己纵欲过度而感到愧疚,这样想想,我的心情好多了。

8点刚过,我就离开了餐馆,但四周的商店还在营业——人们在买酒、奶酪和烤面包,甚至还有人在美容院理发。意大利人果然很擅长打理生活呀。我在登山咖啡馆里买了两瓶啤酒,漫不经心地朝中央广场走去。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德国游客和日本游客了——他们或许已经躺在**昏昏入睡,但更可能是坐下午最后一班渡船回到了索伦托——这里只有本地人,五六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此时此刻,空气温暖,星光明媚,远处那不勒斯的灯火和一片漆黑的大海此时都已作为背景,衬托着眼前的景象。似乎镇上的居民们早已习惯在晚饭之后聚集在一起,进行半小时的交流。青少年们懒懒地躺在教堂的台阶上,更小的孩子们则围在大人身边跑来跑去。人人看上去都快乐无比,我想成为这其中的一部分,想生活在这个景色宜人、热情好客、食物美味、绿意盎然的小岛上,每天晚上都到这个拥有无与伦比观景台的美丽广场上,和我的街坊邻居聊聊天。

我站在一旁,思考着这番景象背后的推动力。不同群体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仿佛是在参加鸡尾酒会。到最后,他们会把孩子叫到一起,散步回家。然后其他的人会马上过来,再做一遍他们刚刚做过的事。他们每次最多只会在广场待半小时,但是聚会会持续一整晚。一个显然是刚来卡普里不久的年轻人,羞涩地站在一群人的最边上,听着他们的笑话,脸上露出微笑。但没过几分钟,他就被人拉进去,加入了对话中,很快他便和其他人一样,与别人谈笑风生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或许是一个半小时),之后转身走回旅馆。我意识到,我已经无可救药、永远地爱上了意大利。

我在一个昏暗的早晨醒来,小镇背后的山坡被薄雾所环绕,海湾对面的那不勒斯仿佛在一夜间消失无踪。除了一片死寂的海面之外,那里什么也没有。海面上雾气翻滚,给人一种B级电影里僵尸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既视感。我本打算去山顶看看提比略[8]的别墅遗址,这个老流氓曾把那些让他不爽的客人从围墙上丢到数百英尺深的岩壁下。但我从旅馆里出来的时候,冷雨淅沥而下。于是我整个早晨都在从这家咖啡馆走到那家咖啡馆,喝着卡布奇诺,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天空。已经快中午了,如果我想去看提比略的别墅,就得再待一天,但我觉得没必要。

我不情愿地在卡普里旅馆退了房,沿着陡峭而又光滑的台阶,一路走到码头,买了张去那不勒斯的慢船票。

自打我去过索伦托和卡普里,我觉得那不勒斯比我之前去的时候看起来更糟了。我沿着码头区走了半英里左右,却没有看到渔夫开心地一边织网,一边唱着《桑塔露琪亚》[9]的景象。我真的非常希望能看到这样一个人,但那里只有面色不善的流浪汉和堆积成山的垃圾。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人坐在纸板桌子后面卖彩票和各种廉价的小东西。

我手上没有地图,只能凭着自己对这个城市模糊的地理感知走向内陆,我一直希望能误打误撞地走到一个昏暗的广场,周围全是小巧精致的旅馆。当然,就算是那不勒斯,也还是有一些不错的地方的。然而,这一路上我遇到的都是那些你一看到就会自动联想到那不勒斯的街道——破旧的,路面坑坑洼洼像个洞穴似的,墙上的石膏脱落了大半,阳台上挂满了晾衣绳,让你终年都别想看到阳光。街上到处都是过于肥胖的女人和没人照顾的孩子,他们通常穿着脏兮兮的T恤,下半身**。

我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大陆。在那不勒斯的城中心,7万个家庭至今仍住在狭窄的贫民区里,这些房子没有洗浴设施,没有自来水,有时甚至连窗户都没有,一个家庭大约15个人全住在一个单间里。而在这些贫民区中,情况最坏的一个就是维卡里亚。我现在就在这个地方,据说这里拥有全欧洲最大的人口密度,唯一能与之相配的就是这里的犯罪率,特别是像车辆盗窃(每年2.9万起)和抢劫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罪。不过我还是觉得蛮安全的,除了偶尔有人冲我露出迷离的微笑之外,没有人注意到我。就算是这里的年轻人龇牙咧嘴地骂我,也不过就是几句没什么恶意的俏皮话。我承认我把包带抓得很紧,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背包客。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斯帕特里”在附近活动的迹象——这是一个骑着黄蜂牌摩托车的飞车抢劫团伙,毫无疑问他们觉察到了我的包里除了脏**、半条巧克力和一本破烂的H.V.莫顿的《意大利南部旅行手册》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不勒斯人一定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艰苦生活。二战过后,这里的人因为饿到发疯,吃掉了城里的一切活物,包括水族馆里面的鱼。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人为了生存去卖**,或是兼职卖**。即使是现在,那不勒斯工人的收入也连米兰工人的一半都比不上。尽管如此,它还是给自身带来了很多问题,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政府的腐败和无能。

根据《经济学人》杂志的报道,到1986年,那不勒斯已经有三年没付街灯电费了,还身负11亿美元的债务。这个城市已经成了一个难以管理的城市,所有的公共服务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这里的面积比米兰大,清洁工数量是米兰的两倍,但街道却是脏兮兮的,城市服务也做得很糟糕。

我经过商业技术学院的时候,教学楼里里外外好像正在爆发一场暴动。里面的学生都围在楼上的窗口边,朝楼下不停地丢着书和纸,并通过喊叫与地面上的同学交换信息。我无法分辨这是某种抗议还是一件非常日常的事情,我只知道我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堆满了垃圾,而且十分喧嚣与混乱——人们在喊叫,喇叭在怒吼,救护车的警笛在长鸣。

去了卡普里之后,这样的喧嚣和混乱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我不停地走啊走,但一切都还是这么糟糕。我走到了主要的购物街——罗马大道上,虽然这里的商店都很不错,但还是挤满了人和垃圾。如果不走出人行道,进到交通几近疯狂的街边,我就不可能穿过这条街。我也没有见到一家旅馆,看起来能够让人待上20分钟的。

最后,当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加里波第广场时,我大吃一惊,因为它就位于中央火车站的正前方。我竟然已经穿越了整个那不勒斯!我汗流浃背,双脚发痛。此时,我转头看了一眼刚刚穿过的城市,想着要不要再给它一次机会,但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容忍它了。我随即走进火车站,挥手赶走了27个出租车司机,买了张去佛罗伦萨的火车票。那里的情况总会好些吧?!

[1]意大利坎帕尼亚大区的一个市镇,在那不勒斯东南24英里处。

[2]意大利演员,专门演国际组织的反派角色。

[3]意大利知名女演员,被誉为世界上最具自然美的女人。——译者注

[4]英国的超市巨头。

[5]20世纪80年代的英国传媒大亨。

[6]英国演员,头顶头发稀疏。

[7]南非的一种快餐店,提供各种汉堡、早餐和咖啡。

[8]罗马帝国第二位皇帝,公元14年9月18日—公元37年3月16日在位。——译者注

[9]威尼斯民歌,歌词描述的是那不勒斯湾里桑塔露琪亚区优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