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秋穿着裤子都能转脸不认人的出尔反尔的言论，让宋小兵瞪大了眼睛：“主任，不带这么玩的啊，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是刚刚答应的啊。”

王剑秋露出尴尬的神色，说：“小宋，对不起，刚才是个误会。我以为你说的是宋时仁的事情，谁知，你说的却是拦截弹动力系统的问题。”

不过，虽然误会，但王剑秋还是很欣慰，这说明，宋小兵已经完全从昨天的失落情绪里走了出来。

王剑秋还一直担心，宋小兵会因为这件在明眼人看来已水落石出、在他这个当局者心里却还悬而未决的事，而深陷其中无心工作。

如今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昨天那件滴泪认亲的事，看来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插曲，经过一夜的调整，今天他就重返反导系统的主旋律上了。

王剑秋的误会，也给宋小兵的心里带去了一丝暖意。

想不到，平时眼里只有工作的王主任，原来心里还是在默默地关心着自己。

不过，一想到拦截弹动力系统的设计方案，他马上又从战友情深中挣脱出来，进入到唇枪舌剑的战斗状态。

“主任，动能拦截弹为了获得最强大的拦截能力，必须具备两个方面的重要条件。一是精准度。我们现在拦截器的漂浮试验已经成功，在飞行复合控制方面也取得了突破，拦截器的精准飞行操控成为现实，这个最重要的条件已经具备。”

“二是杀伤力。这就要求拦截弹头具备高速飞行的动能。显而易见，在大气层外的高空，最后一级火箭如果采用**火箭发动机，将完全发挥出它大比冲、高推重比的特性，这种无可比拟的优势将使动能弹头具有远远超过固体火箭发动机的关机速度！快剑一出鞘，必定势不可挡。”

“主任，一级固体，二级**，这么明显的优势，你为什么就视而不见呢？”

其实，宋小兵在心里对王剑秋的决定还是很不理解的，作为一个在弹道武器科研第一线奋战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些最基本的原理、最显而易见的选择，他不可能不清楚。

也就是说，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选。

然而，他就睁着眼睛偏偏选择了最平庸的动力组合方式。

就如同一位绝世的剑客，手握一柄不世出的利刃，拥有100分的恐怖战力，却始终光着脚丫迎敌，移动速度几乎为0。

光脚的虽然不怕穿鞋的，但穿鞋的，几乎都能踹飞光脚的。

根据木桶理论，整体性能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所以此消彼长，动力系统的不合理设计，将使动能拦截弹头大脚慢，拦截效率大打折扣。

如果说之前的老方案，是专家组的集体决定，王剑秋仅凭一己之力，很难改变既定事实。

但是现在，整个拦截系统已经推倒重来，而且上级也明确指示，重新研发动能拦截弹！

这就意味着，只要是有利于动能拦截的改进，都尽可尝试。

配合拦截系统的新生，动力装置完全可以改天换日，而且理由充分、事实清楚。

在拦截方式变更的交锋中，连面对最困难的局面尚且能拼死一搏的王剑秋，怎么在动力系统顺势而为的大好形势之下，竟选择顺势而退呢？

“小宋，”王剑秋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缓缓点燃一根烟，说道，“你为什么又对**火箭发动机更大的不稳定性和风险性视而不见呢？”

的确，相对于固体火箭发动机来说，**火箭发动机由于结构复杂和各种**燃料的特性，导致了它的故障率更高，出现不可控的风险也更大。

“小宋，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固体火箭发动机结构简单，发射便捷。这对于要时刻应对各种突**况、紧急状况的导弹武器来说，尤为重要。”

“现代战争不可能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别人一出剑，我们就必须第一时间举起盾，而不是手忙脚乱地去拼接盾。**火箭发动机发射前的准备时间太长，燃料加注的风险性也高，而且，非常依赖于情报部门掌握敌情的准确性和及时性，受制约的因素太多，不利于现代战争对快速反应、快速应对的要求。”

王剑秋说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但是，他却忽略了反导武器的一个重要前提，宋小兵在自己的博士毕业答辩中，就提到过这样的问题。

宋小兵胸有成竹地说道：“主任，反导武器的首要目的是提高政治威慑力，然后才是军事威慑力。威慑力，才是它最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说，构建反导系统，并不是指望它能随时投入战斗，而是随时投放威慑，必要时才投入战斗。”

“在如今的世界形势和军事发展趋势下，作战样式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战争，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山穷水尽，而是战略威慑、精准打击。”

“所以，真正使用弹道导弹攻击和反导系统防御的机会少之又少，毕竟，那是最后的手段。反导系统是防御最后的屏障，屏障可不是用来随时快速出击的，而是需要时刻屹立在那儿的。关键是解决有无的问题，解决防御力度的问题。不是要快，而是要坚固、准确、威力巨大。”

“与威慑力相比，反应速度的快慢，反而并不是那么重要。”

王剑秋依然望着窗外，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抽着烟。

“小宋，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像并没有听懂。你在部队工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有的话，我也说过很多次了，现在看来，你仿佛仍然毫不在意。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风险性更大，你明白‘风险’这两个字的含义吗？我始终相信，收益越多，风险越大，触及安全底线的改进，宁可不做。”

宋小兵这才完全明白王剑秋反对固液结合的真实意图。

又是那两个毫无新意却极具破坏力的字眼：“安全。”

所以，王剑秋宁愿选择以前那个平庸但安全的方案。

他以为和王剑秋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争论和争议、波折和风浪，应该算是同一战壕里并肩战斗的亲密战友了。

但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上下级之间，仍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道鸿沟的名字，叫层级。

这道鸿沟注定了他们只能有限制地握手合作，而永远不可能无距离地亲密拥抱。

也许唐一梦之前说过的话，才是真正读懂了王剑秋：“作为一个负责全局的总体室主任，四平八稳，比什么都重要。”

在宋小兵的心里，安全永远只是底线，而不是出发点。

如果一切都是从安全出发，那终点也一定就是安全，而不是战斗力。

那一刻，宋小兵对王剑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又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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