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的笔尖在白纸上飞舞，教授的表情也变得灵动起来，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双目圆睁，时而嘴角带笑。

当我长舒一口气，把笔放下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吓了一跳：“张，你这是个伟大的发现啊！太厉害了！你知道吗？这将把X雷达的性能，在现有基础上直接提高30%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之前几年的努力，连提高10%都异常艰难。”

说完，他像顽皮的孩童一样，生怕心爱的玩具被人占有，一把抢过我身前的纸，贪婪地一张一张认真翻看，眼里冒出的那种光，像濒死之人，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我在心里暗自思忖：“老师，你看到的仅是我成果里的冰山一角，就能把你激动成这样。要是给你看看全貌，估计你会兴奋地眩晕过去吧。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还是不把那些能道道催人命的函数展示给你看啦。”

其实，当时我在心里也是大叫一声好险，要是没有军方横插一杠，自己跳出来站在了太阳下，淋漓尽致地向我展示了一下阳光下的罪恶，我估计会把整个研究成果都告诉老师。

那个时候，才真的是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不过，他们偷听到了一些大致的信息，要是我不写点东西、给两颗甜枣，估计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想到了那晚打给面包的电话，他的及时接听，暴露了敌人的长久窃听。

这股来自东方爱情的神秘力量真是千变万化啊，有的时候能伤害彼此，有的时候能成就彼此，而有的时候，却能救赎彼此。

想到面包，我的心里多了一丝暖意，更平添了一份勇气。

就在我沉浸在love and peace的美好希冀中的时候，教授突然站起身来，一边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太厉害了，这个想法太巧妙了……”

他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下子呆立在原地，然后转头兴奋地对我说：“张，我们要把这些最新发现的成果，详细梳理一下，撰写成一篇学术报告，投给科技界最权威的《科学家》杂志。我相信，一定会引起业界轰动的。”

听到老师的这个想法，我也异常兴奋，作为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如果能在《科学家》杂志上刊登自己的学术论文，那是多么巨大的成就和荣耀啊。

我点点头，问道：“老师，那验证性实验什么时候开始呢？”

教授沉思了一下，说：“一边撰写论文，一边做验证。有实验数据的支撑，理论将更具说服力。”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我和导师一直都泡在实验室，一边撰写论文，一边开展实验工作。

因为有了良好的预期和充分的准备，科研工作开展一直很顺利，实验结果也按照预想的目标一步步达成，最终，实验获得圆满成功。

那个阉割后的函数，把X雷达的性能足足提高了43%！

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悲喜交加。

喜的是，这个研究成果确实能大幅提高雷达性能，我的预计没有错；悲的是，明明我已竭尽所能隐藏了很多关键性的数据和环节，但没想到即便如此，还能把雷达性能提高到我完全不能接受的程度。

我本来的想法是，赏给他们20%就差不多了，结果事与愿违。

我很清楚自己的行为，虽然是为了留得青山在，但却往别人的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科学虽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特别是这种事关国防安全的科学，那更得界限分明。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而教授却兴高采烈，甚至工作时还哼起了小曲。

我们的学术论文很快也完成了，只署上了两个人的名字，我和教授，而且，我的名字还排在他的前面。

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学生只能排在老师的后面。

教授说：“张，主要的成果，其实都是你的，我很幸运，搭上了你的顺风车。”

我有些感动，同时，也十分敬佩麦克伦教授的学术精神。

在亲自寄出学术论文后，他一边轻松地抽着烟，一边笑脸盈盈地对我说：“张，我敢打赌，用不了几天，研究所就会被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你的名字将伴随着那篇报告，传遍全世界！”

麦克伦教授雄心勃勃的预言，在半个多月后，成为了谣言。

等了大半个月，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平静如常，没有一丝波澜，连一个贺喜的电话都没有。

看着自己的预言落空，教授坐不住了，拿起电话，打给了《科学家》编辑部。

在沟通了几句后，教授心事重重地挂上电话，说：“张，他们根本就没有收到那篇论文。”

教授又从抽屉里翻出以往的《科学家》杂志，仔细核对了编辑部地址，自言自语道：“奇怪，地址没错啊。”

在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后，他又拿起了电话，拨了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他显得有些紧张，悄声和电话里的人在争论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细密的汗珠悄然爬上了他光亮的额头，他甚至用有些颤抖的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

肉眼可见的紧张和……愤怒。

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罪行……监视……”

挂上电话，教授走了过来。

他脸色苍白，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张，论文刚发出去，就被军方截走了，杂志社根本就没有收到论文。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们密切监视着，连一张纸的碎片，都要经过严格的检验，才能出去。军方说，我们这种不经允许、擅自泄露军事秘密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罪行……我就纳闷了，这明明是学术上的探讨，根本就还没有运用到军事中。就算能够运用到军事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们……欺人太甚啊。”

这样的结果，自从我知道我的电话被监听以后，早就料到了。

不过，老师作为一位醉心于科研事业的老科学家，还仍然坚信他生长的自由国度，能完全让他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发表见解。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单纯、甚至幼稚的悲哀。

我安慰他说：“老师，其实也没什么，黑暗总不能吞噬掉所有的光芒吧。光芒是关不住的，我相信，有朝一日，无所畏惧的光，总是要透射出去的。”

麦克伦点点头，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不行，科学不能轻言放弃，真理和自由同样也不能！我这次还真就要和他们抗争到底！”

我摇摇头，也许老师的这股执拗，在科学界能成就他，而在政治界只能毁了他。

不过，要是对世间所有的不公平不公正都逆来顺受、对是非曲直都毫不在意的话，那做人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不禁对老师肃然起敬。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见教授不停地打电话，有时候招呼也不打，提着包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有一天，他兴奋地跑过来，激动地对我说：“张，我们的论文可以发表了！上面同意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老师同样兴奋。

有些事，你不尝试一下，坚持一下，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在老师这儿，我学到了很多，不仅有丰富的学识，更有一种科学家的精神。

在最新一期的《科学家》杂志上，我看到了我们的论文。

它蜷缩在版面毫不起眼的一角，论文原本洋洋洒洒很长的篇幅，现在被浓缩到了巴掌大一点，而且还偏安一隅。

教授抱歉地说：“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没办法，上面能松口见诸报端，已经是我们很大的成功了。”

研究成果经过我的阉割后，被再次送上了手术台，这次更是彻底被割得体无完肤，让论文显得不伦不类，像一个面目全非的侏儒，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即便这样，论文也在学术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因为有些鸟儿的羽毛太美丽，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根，都能光彩夺目地瞬间吸引世人的注意。

教授的预言，在一个月后，一语成真。

这是军方始料未及的：这样都能让你们给翻了天？

他们的一时疏忽，成就了我们的一世英名。

然而，盛名之下，却是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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