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半晌之后,张佳颖才又开了口:
重逢后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散去,我们又将面临分别的不舍。
刚牵起他的手,诉完衷肠,马上又要松开他的手,道尽离愁。
就像一部电影里的台词:人生的大起大落太快,实在是太刺激了。
不过,人生好像就是这样,悲欢离合,交替着轮番上演。
而喜悦就是那个跑龙套的群众演员,不仅上台时间最短,而且没有一句台词,全是内心戏;
痛苦才是人生的主角,始终站在舞台的中央,只不过随着时间的灯光,时明时暗而已。
所以,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永远都是那些痛苦的记忆,而高兴的事,记得的却没有几件。
短暂而美好的相遇后,我又回到了国外,他也返回了那个边境小城。
唐一梦问道:“张姐,你那会儿是在国外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张佳颖说:“那会儿,我刚从M国理工大学电子工程专业博士毕业,跟随我的导师进入了M国国家微电子研究所的一个研发小组,参与一项微波工程的研究工作。”
唐一梦惊叹道:“M国理工大学?!那可是全球最顶尖的理工大学啊,而且,尤以电子工程专业傲视群雄。张姐,你太牛了。”
张佳颖笑了笑,说:“这没什么。其实,理工大学只是冰山一角,M国的微电子研究所,才是冰山下,你看不见的最隐秘最凶恶的庞然大物。”
唐一梦好奇地问道:“不就是个研究机构嘛,能有什么让人害怕的,每个国家都有。”
张佳颖说:“后面我再告诉你。我继续讲我们的故事。”
都说苦尽甘来,其实,苦过之后,还有更苦,仿佛根本就没有尽头,也就无所谓甘。
分别的痛苦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相思之苦。
我的工作忙,他的工作也同样不轻松,而且身在部队,有严格的保密要求和手机使用规定,再加上东西半球的巨大时差,白天不懂夜的黑,因此,我们存在着极大的联络障碍。
他时常不在线,而且只能在夜深人静的休息时间里,才能匆匆打开手机,看看我的信息,捡重要的情话说说。
所以我头天的信息,他基本上都是第二天才能回复。
每次和他聊天,他几乎都是当天死去,第二天又灵魂醒来,我有一种和昨天对话的感觉。
比如我问他:吃饭了吗?
第二天的午饭时间,我边吃饭边打开QQ,便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吃过了,屎都拉完了……
然后我就欣慰地糟蹋了我的午饭。
隔夜饭不好吃,隔夜天聊得也很痛苦。
我仿佛永远面对的是一台无人值守的答录机。
不过,我每天都会对第二天的答案充满好奇,仿佛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和寄托,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国外的生活太过于平淡,每天都是家与实验室的两点一线,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吧。
我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不及时答复,故意的吧?
他说,驻地周边,都是群山,常年信号不好,而且任务又重,他要找时间找信号。
我们也偶尔打打电话,他的手机经常无法接通,好不容易接通了也无人接听……
我依然只能从延时的信息里感受他的生活和孤独,还有对我炽热的思念。
通过他,我知道了,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生活在边境小城、山区里的“那人,那山,那单身狗”,他们孤独地生活着,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他们依然用着最原始的软件;为什么很少能上网;为什么电话常年不在线;为什么一出山,就感叹恍如隔世。
他们驻守在文明的边缘,是为了让我们生活在文明的中央。
不过,跨越千山万水的爱情总是让人痛并快乐着。
感情上有了寄托,也给我的工作注入了新的热情和能量。
那段时间,我的研究工作也取得了巨大的进展。
我们那个课题,表面上是一般的民用级微波工程,实际上,主要是研究X波段雷达系统。
我机缘巧合地发现了几个函数,通过这几个函数,可以把X雷达的发射功率和分辨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
这是一项非常重大的发现,我异常兴奋。
我谁也没有告诉,因为还没有经过实践验证,只是理论上存在很大的可行性。
不过,我估算过运用到设备上的成功率,90%以上吧。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我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始终是那些函数的影子,挥之不去。
也许只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能赶走它吧。
于是,那个人的影子也加入了进来。
两个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在我的脑海里你来我往,时而融为一体,时而分崩离析,最后,那个人的影子,吞噬了另外一个影子,变得异常高大,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你知道的,人如果有了极大的喜悦和幸福,总想第一时间分享给自己最爱的人。
虽然我知道,他肯定接不到这个电话,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无数次都无法拨通的号码。
可能电话也会被持之以恒的坚持和从天而降的喜悦感染吧,电话铃只响了一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了:“佳颖,是你吗?”
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却不知为何,冲破了情感的大坝,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也许就是喜极而泣吧。
电话那边却吓坏了,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变得特别焦急和担心:“佳颖,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别怕,快告诉我……”
看着他如此担心,我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开心。
我终于哽咽着说了一句:“面包,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面包终于松了一口气,假意生气道:“你可把我吓坏了,空山不见人,但闻美人哭。以往都是隔空示爱,今天是怎么了?隔空示弱啊,哈哈。快说说,怎么回事?”
我平复了一下心绪,把我的最新研究成果用最简单最通俗的语言,大致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半天都没有响声,我以为他又无故失踪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终于又传了过来:“佳颖,恭喜你,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时间不早了,你那边应该快天亮了吧,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我先挂了,要集合了。”
听到他如此平静的声音,我有些气愤,我觉得,他应该和我一样兴高采烈才对。
可是,他表现得太平静了,仿佛这只是别人的成功,和他毫无关系。
我原以为,我搬起这么大一块石头砸下去,至少也应该引起水花四溅般的共鸣吧,结果可好,砸了自己的脚。
我又转念一想,他毕竟不是科研战线上的一员,对这种高深的电子工程领域的事情,本就是一窍不通,根本不清楚这项成果在X波段雷达系统上,有多么影响深远的意义。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吧,明明很生气,却偏偏又要自己找理由给他开脱。
他根本不知道,我多少次为他拿起屠刀,有多少次默默地立地成佛,哈哈。
我刚要挂上电话,他又说了一句话。
信号不好,我听得不够真切,只是隐约觉得他说的是:“……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研究所,刚打开实验室的门,就看见我的导师,坐在我的座位上。
看见我走进来,他冲我摆摆手,进而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这奇怪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两个西装革履的大汉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背后走了上来,一人一边,站在了我的身旁。
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好,张佳颖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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