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蹲在墙角里的宋小兵，恨不得破墙而入，揪住那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自己对他一向很尊敬，也很信任，自忖并没有触犯他的利益，他为何又要用这样一种阴险而卑劣的手段，来阻挠这项重要工程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艰辛的努力吗？

学术上的争论，宋小兵向来是非常欢迎的，但是，请堂堂正正地以理服人，而不是借助于权力的力量，来打压真理。

真理，从来不会屈服于权力，哪怕只能暂时避其锋芒、退避三舍，但它所散发出的光辉，是掩盖不住的。

所有的打压，对它来说，都是另一种形式的打磨，把它越磨越光、越磨越亮，直到它的光，黑暗再也掩盖不住，终究有一天，会冲破任何阻挠和束缚，成为被世人看到并仰慕的光。

苍老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打断了宋小兵的思绪，也暂时让他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怒火。

他再次把耳朵贴近墙面，认真地倾听着。

苍老的声音说道：“这么重大的工程，关系到国家领土的安危，是不能夹杂个人情感和私利的！我之所以在上次研讨会上据理力争，是因为从我内心来说，也认同之前的方案。在设计之初，李老不计前嫌，把设计独立拦截弹的重任交给了我，说实话，我当时十分惊讶，因为我们曾经因为拦截弹是否独立，爆发过激烈的争执。但他上任后，依然坚持把第一枚独立拦截弹的设计任务交给我，他应该也十分清楚，我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平衡利弊，站在现实层面，用实用主义的要求来开展设计工作，而最初的设计方案，也是符合当年的国情和当时的军事科技水平的。”

“但李老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永远都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他的思维从来没有固化和僵化过，比我要超前太多。现在，他看到了拦截弹发展的新方向和新机遇。你以为那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小伙子真的就能一下子把设计方案做得那么详尽完备？如果没有李老在后面的点拨和支持，没有他学生王剑秋的信任和帮助，我相信，他是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的。”

“实不相瞒，在研讨会上，其实他的方案就已经说服我了。不过，我这人不信邪，不喜欢只看书面上的东西，理论，必须要接受实践的检验和支撑，才具有可行性，才能成其为真理。所以，当时，我也憋着一股气，也想赌一把，看看我的改进方案，是否能够经得起实践检验……”

苍老的声音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只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宋小兵的耳朵也几乎就要粘在墙面上了。

就在宋小兵以为墙里的人已经走了，刚要站起身来，这时，他才听到重重的一声叹息：“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唉，我是真的老了。”

原来墙里的人，并没有走，可能只是在踱步。

熟悉的声音颤抖着小声地问道：“叔，那你是打算签字了？”

“叔，不能这么做啊。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想想。我跟着你从设计之初到第一次靶试，好不容易把这个工程从头做到了尾，我也倾注了所有的热情和精力。当然，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就想着反导成功，我们都能获得一大批科技成果，有这样的成就，我的级别就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叔，我的年龄也快要到限了，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要是不再晋升一级，退休以后，待遇要差一大截呢。”

“第一次靶试，我已经看到了获胜的希望，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生生改变了事态的走向。眼看着我们辛辛苦苦种下的果树，快要结果了，怎么能让别人过来摘了果子？好不容易在研讨会上扳回一局，你要是这么轻易的就投子认输，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全部都要付诸东流，宋小兵又会重新负责整个拦截系统的设计！这，我不甘心。”

听到这儿，宋小兵心里一紧。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为公，从来没有考虑过自身的利益，总是心无旁骛地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当然，也从来不会去在乎别人的感受。

而且，自己还一厢情愿地以己度人，认为别人也应该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和态度，殊不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实际情况和诉求，就算目标一致，但目的，却各不相同。

自己一不小心的无心插足，不仅影响了别人的感情，还真动了别人的蛋糕。

真应了那句老话：无心插柳，柳玩阴。

正如严学礼说的那样，只要“见龙在田”，“现”而又不“惕”，必会招来周围人的嫉妒和打压。

想到这儿，宋小兵对墙内人的憎恨，仿佛少了几分，对他的同情，又添了几分。

里面又沉默了好久，宋小兵听见了打火机“咔嚓”一声响，随即，一声沉重的叹息，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心有不甘，一股烟味也紧跟着飘了出来。

熟悉的声音又说道：“叔，就算不为我俩考虑，你再想想小艾，她等了这么久，不也盼望着那一天吗？如果这次的希望再度落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她可是你的亲侄女啊。”

苍老的声音又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满是关切和歉意：“走吧。”

墙内传来了缓慢而犹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响声中，有苍老，有疲倦，更有英雄迟暮的孤寥落寞。

始终保持窃听姿势的宋小兵终于双脚一软，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这次窃听风云，令他的内心风云密布。

他现在也说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愤怒中夹杂着怜悯，埋怨中又生出了同情。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五味杂陈的感觉，恨不起来，又爱不下去，悬在了爱与恨的半空中。

“要是没有听到这些话就好了。”他心里暗暗想道。

要是没有听到这些话，他还是英勇的斗士，一往无前的勇士，哪怕曾经已经成为了“烈士”。

而现在，他却成了一个优柔寡断、情感复杂的“难”士。

阳春三月，春寒料峭，戈壁滩上更是如此，感受不到春天的一丝暖意。

冰冷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地面袭来，宋小兵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地上坐了好久。

他赶紧起身，用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气虽依然寒冷，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升腾起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温度。

远处的骆驼刺，已发出了星星点点嫩绿的新芽，冷风刮在脸上，仿佛也没有了以前那般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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