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秋一上楼，就看到了宋小兵有些憔悴的身影，他正斜靠在办公室的门口，脸上浮现着隐隐的笑意。

王剑秋的心震动了一下，关切地问道：“小宋，方案弄好了？要不，你先给我，你回去休息一下。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过觉。”

宋小兵摇摇头，闪开身子，等着王剑秋开门。

王剑秋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打开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无需多言，再多的关切和问候，都不如让方案尽快通过。

宋小兵在王剑秋的办公桌上，摊开了那一叠资料，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不发一语。

王剑秋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狠命地吸一口，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然后拿起笔，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这多年养成的习惯，已成为他不自觉的仪式感，就如同看到烽火台的狼烟腾起，枕戈待旦的战士便立即拿起武器，绷紧神经和肌肉，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全神贯注地去打好每一场硬仗，争取每一场胜利。

他的脸上也起了一些奇妙的变化，一会儿眉头舒展，嘴角扬起，**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一会儿愁眉紧缩，轻咬笔帽，似是百思不解。

宋小兵就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他，像观赏一场实力派老戏骨的精彩表演，眼中尽是阴晴圆缺，却捉摸不透这个方案的祸福旦夕。

一根烟抽了一口，烧了很久，烟灰纷纷落下，王剑秋却丝毫没有在意。

安静的房间，沉默的两人，只有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发出的“嘀嗒”声，让人意识到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这样的情景，让宋小兵的心里浮现出一首很应景的诗：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不知道这个方案，能不能装饰我们大家的梦。这首诗叫《断章》，断章后就是取义，我最后不会落得个舍生取义这么悲惨的结局吧。”百无聊赖的宋小兵，心里胡思乱想了起来。

“好了，我看完了。”站在桥上看完风景的王剑秋，放下笔，把宋小兵正天马行空游走的魂魄，叫了回来。

“总的来说，不错。看来是经过了充分细致的广泛调研，在我们现有科技实力的基础上，经过精心的研究设计，提出了这一套可行性方案，把以前不可能制造的动能拦截弹变为可能。”

“关键部位和关键技术都有较为详细的说明、对比，并且有些部位，更是提出了2-3套可选择的技术方案，孰优孰劣也是一目了然。整个框架方案是不错的，应该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王剑秋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有两点问题。”

“哪两点？”宋小兵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追问道。

“有一点，我很疑惑。你回避了拦截器的飞行控制问题，只说国内已有同类的先进技术。对于解决方案，你只字不提，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你先别急着解释，先听我说完。”王剑秋冲宋小兵摆摆手，示意他暂时先不要说话。

“第二点，我坚决反对。我没想到你把ST-1的动力部分都做了很大程度的修改。本来使用的是三级固体火箭发动机，你现在把它改成了一级固体火箭发动机加二级**火箭发动机。在动力部分，我认为原设计方案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不知道你这样修改，是基于何种考虑。”

宋小兵刚要张嘴，王剑秋还是摆摆手，制止了他。

“现在我们先不讨论这些具体的细节问题，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明天就要上北京给李所长汇报新的拦截弹设计方向。我们搁置争议，先谋发展，不然，一切都是个零。”

宋小兵点点头，他赞同王剑秋的做法。

和破片杀伤弹的竞争，是外部矛盾，必须针尖对麦芒，而动能拦截弹具体的设计细节，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是可以关上门来自己消化，一起调和的。

宋小兵还注意到王剑秋说话的一个细节，他说，给李所长汇报的是设计方向，而并不是设计方案。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完全认同宋小兵的这份方案，只是在大方向上和他站在了一起。

这样看来，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一个月前。他们只是找准了正确的路，却从未往前迈过一步。

王剑秋的这个一词之差，对宋小兵来说，却是一剑东来，刺痛了他的心。

他有些气馁，感觉这一个月的辛苦，都打了水漂。

自己的劳动成果，生平第一次被人看轻。

王剑秋看宋小兵的脸色有些异样，以为他是最近连续加班太劳累，于是说道：“小宋，这几天你太辛苦了，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有时间也可以再整理整理思路，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北京。”

宋小兵默然地点点头，上前一步，准备把办公桌上的那堆无足轻重的“废纸”收好。

王剑秋拦住他的手：“小宋，方案先放在我这儿，我空了再仔细琢磨琢磨。明天见到李所长，我主要汇报，你负责补充。”

宋小兵缩回手，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王剑秋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宋小兵木然地坐着，呆呆地望向窗外。

起风了，砂砾被风吹起来，随风飞舞。

宋小兵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一粒微尘，微不足道，落地无根，被强风裹挟着，只能顺着风的方向和速度前进，永远没有自我，也没人在乎你到底向往哪里，最终也不知会飘向哪里。

他的心情很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毕业的选择，是不是真的错了。

唐一梦一进门，就看见了呆坐在椅子上的宋小兵，他的眼神迷茫而空洞，整个人无精打采，像被抽空了青春和灵魂，和一个月前那个精神抖擞、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唐一梦凭着女人的敏锐和直觉，感觉宋小兵一定又在王剑秋那儿碰了钉子，于是冲着宋小兵笑嘻嘻地说道：“宋博士，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被女朋友抛弃了？”

宋小兵缓慢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说：“我没有女朋友。”

唐一梦说：“想不到被男人抛弃竟然比被女朋友抛弃更痛苦！王主任这个负心汉啊，对不起我们宋大博士的一颗脆弱的少女心。”

宋小兵被她逗笑了，说：“你说什么呢，谁少女心了啊。”

唐一梦一脸严肃地说：“王主任的风格，你恐怕还真不了解，他做事极端慎重，经常三思……都不行。别说面前是万丈深渊了，就算是一条小河沟，能不跳他都会尽量选择不跳，宁愿先花时间搭一座桥。一个字：稳！稳如泰山。”

“你知道这位老泰山最讨厌什么吗？”她接着问宋小兵。

“激进！当然，王主任用的是另外一个词：冒进。意思都差不多。不过，我始终认为，我们做科研的，其实大部分都是开创性的工作，前无古人后有来者，有时候就是要试着勇敢一些，大胆一点，探索嘛，总是有风险的，不然，都四平八稳的，那就不叫做科研，叫做官。”

唐一梦话里有话，宋小兵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宋小兵幽幽地说：“求新与求稳，同样重要。新，是上限，需要不断突破，稳，是下限，需要不被突破。根基不稳，地动山摇。主任有时候只记得埋头看地，却忘了抬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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