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秋接着说：“我是从90年代开始进入反导系统工作的，那个时候，在反导领域，我们已经逐渐被军事强国甩在了身后。M国的战区导弹防御系统（TMD）和国家导弹防御系统（NMD）在世界上声名显赫，还合并组成了弹道导弹防御系统（BMD）。我们的落后虽然有很多原因，但我认为，观念上的守旧是制约我们取得突破性进展最主要的因素。”

“那个时候，我们的弹道导弹技术，其实已经能够独步江湖了。所以，在反导上，很多人认为，没必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资金，开发专门的拦截弹。只需要在现有导弹上，挑选一款最接近反导需求的型号，进行升级改造就行。”

王剑秋摇摇头，说道：“这种近乎于无为而治的妥协性意见，得到了当时大多数专家的认可，而李立长院士，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过，弱小的声音，终归会被众口一词的声浪所淹没。”

“他们以为站在现有巨人的肩膀上，未来就能走得更快，跑得更远。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就是任务差之毫厘，导弹谬以千里。不同的任务，对导弹的要求有着天壤之别。所以，这样一款所谓的最接近反导需求的万能型号，完全没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单单从制导技术来说，导弹所攻击的目标特性不同，发射点特性不同，所选择的飞行轨迹和导引规律不同，战斗部、弹体结构及导弹机动性能不同，都会导致各种导弹必须采用与之相应的制导体制。所以，我们东箭系列的各型导弹，就使用了多种制导体制、制导技术和制导系统。”

“通过采用相应的制导技术，战略弹道导弹的命中精度(CEP)可达百米以下，战术弹道导弹以及巡航导弹的CEP可达10m以下，而导弹防御系统拦截弹的CEP则要求更高，必须要实现‘点对点’的拦截。你看，连制导技术都千差万别，如果再加上动力装置、战斗部等等，想随便改一改就一劳永逸，谈何容易！”

“另外，我们当时对反导系统的前瞻性也不够，只注重眼前的短期需要，把反导系统只定义为一款导弹、一套系统、一个武器平台，要么中段、要么末段中高空或末段低空，把多选题做成了单选题。”

“我们应该着眼于长远的战略意义，通过通用助推器与有效载荷的逐渐集成，利用可机动部署能力和战场空间的作战灵活性，来逐步增强一体化导弹防御体系的多层次拦截能力，尽可能达到较高的效费比。”

宋小兵听完王剑秋讲完反导系统的前世今生，不由地点点头，焦急地询问：“那现在的设计思路是什么？走老路还是另辟蹊径？”

王剑秋哈哈大笑：“老路还能走得通的话，也没李老什么事了。事实胜于雄辩，碰了几次壁以后，大家觉得，怎么原本神勇无比的导弹，被改得面目全非以后，像一个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四处漏风？挥刀自宫以后，不仅失去了原本行走江湖的成名绝技，连期望中称霸武林的盖世神功也如同镜花水月般毫无练成的可能，西瓜没捡着，芝麻也不见了。”

“这会儿专家们才意识到，必须要独立出来、量身定制、量体裁衣，才能形成真正的反导能力。不得不说，李老独到的眼光和智慧，的确是超凡脱俗，姜还是老的辣。于是，李老被重新推选执掌帅印，成为了反导系统的总设计师。”

真理，总是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中。

宋小兵能够想象当年李立长螳臂当车、力排众议的悲壮和目睹时光蹉跎的痛心疾首，不由得对恩师的这位师兄，平添了一份敬仰。

王剑秋接着说：“M国的THAAD反导系统出来以后，大家眼前一亮，它的设计思路和十多年前李老提出的方案，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它惊人的100%的反导成功率，更是坚定了大家按照李老的方案走下去的决心。”

宋小兵说：“但是李老告诉我，还是存在很多问题。”

王剑秋说：“开发新事物的道路上哪有一马平川？解决旧问题、冒出新问题才是常态。”

“那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宋小兵问道。

王剑秋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之前手里的那一叠资料，放在了宋小兵面前。

“你先看看，这是我们研发的拦截弹最新的技术资料，看完再来找我，发表一下你的见解。”

宋小兵刚要转身离开，王剑秋又叮嘱了一句：“下班前交到保密室去，这份资料密级很高，不能私自带回去。”

宋小兵点点头，说：“放心吧，主任，我们学校保密条例的落实程度，比你这儿只高不低。”

宋小兵回到办公室，原本的三个人只剩下唐一梦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了。

宋小兵环视了一下四周，还空着三张桌子，于是问唐一梦：“唐工，你看我坐哪张办公桌比较合适？”

唐一梦抬起头，见是宋小兵，便热情地说：“你随便挑吧，都可以。要不你坐我身后？大家坐在一起比较热闹。”

宋小兵走到唐一梦身后的桌旁，放下资料。

他发现桌椅比另外两套要干净些，于是问道：“李博士之前坐这儿吧？”

唐一梦问：“哪个李博士？”

宋小兵有些纳闷，人刚走，不仅茶凉了，连人都凉了：“就是刚走不久的那个李博士。”

唐一梦恍然大悟，说：“哦，是的，他之前坐这。我们这里换人跟走马灯似的，真正做到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而且，流水速度极快，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澎湃，光李博士……我想想……”

她仰头望向天花板，掐着指头，认真地在记忆里搜索着所有关于李博士的信息：“我知道的李博士，都有3个了，哈哈。条件艰苦，年轻人不容易留得住，有关系的，早早就溜掉了。我在这里，都算是辈分极高的老人了，至少也是丐帮的八袋长老，哈哈。”

唐一梦性格开朗，人也大方，这一笑，爽朗的笑声一下回**在了整个办公室里。

宋小兵也笑着说：“那你这位年轻的前辈，到底是怎么做到‘任它东南西北人，我自岿然不动’的？”

唐一梦说：“当然是背后有两尊大佛坐镇，令我动弹不得。一尊法号老妈，一尊法号老爸，大佛压顶，不得不折腰啊。”

宋小兵哈哈大笑：“你爸妈也在这儿啊？”

唐一梦点点头：“老革命了，航天城工作了一辈子，青春和才华都献给这里了，这不，把我也进献了。退休了哪儿都不去，对这里有了感情，毕竟年轻的时候根就扎在这里了，现在想连根拔起，难啊。左邻右舍也都是相熟的老革命，年轻的时候奋斗在一条战壕里，退休了大家又一起赋闲在一条街坊里，彼此都不觉得孤单寂寞。这可苦了我这个小革命，明明博士毕业有很多选择，硬生生断了我很多门路，就只给我留了西北这一条生路。唉。”

献完青春献子孙，这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常态。

唐一梦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来的？”

宋小兵说：“不请自来。”

唐一梦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宋小兵，然后说：“但愿以后，你不要为了你的决定而后悔。”

宋小兵点点头，说：“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拉上大家一起走完。”

唐一梦“哈哈”一笑，笑完，就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宋小兵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王主任给的资料。

第一篇，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许，这就是症结的关键：

《关于“ST-1”型拦截弹拦截技术的争议和思考》，署名：王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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