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雯吃完日料，还只到晚上八点。

陆雯在饭前收到一条微信，需要晚上回去改稿子，所以两人没有聊太久。

临走的时候，她感到十分抱歉。

但杜浦倒觉得挺好，原本就是为了完成任务，早结束总归比晚结束要好。

唯一让他感到不爽的是，陆雯在中途就偷偷把账给结了。

杜浦走出国金中心，看着陆家嘴的灯火辉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常常加班到这个时候才回家，今天因为跟陆雯的约定，反而享受了一次正常下班。吃完饭，才是他平时下班的时间。

今年的天气很反常，虽然已经进入初夏，温度却还未升得很高，江风吹过，杜浦竟然感到一丝凛冽。

好在身上穿着长袖，皮肤并没有太遭罪。

他能看出来，陆雯对自己似乎有几分好感，如果不是因为临时需要改稿，她应该会愿意多聊一会儿。

而他对她呢？至少不讨厌。

杜浦从中学开始就读的理工科，一路做理工科专业到现在，很少跟文科背景的女生打过交道。虽说像赵婕那样的同事也是文科背景，但毕竟是在中商航这样一家高端制造业公司里工作。

陆雯那十分开阔的思路，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以及对眼下热门词汇和流行趋势的了解，都让杜浦十分佩服。

买卖不成仁义在，当个朋友也不错。

杜浦真心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进入新的一段两人关系当中。

看着对面浦西外滩那洋气而高级的建筑群，在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厚重而神秘。

杜浦使劲想让自己暂时超脱出来，不去想工作和C595上的事情，可无济于事。

哪怕连看到外滩纪念碑，他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当年自己当过架机长的104架机腾空而起的样子。

而现在，飞行试验活动已经受到了很大影响。

原因无他，就是美国的制裁。

飞机上的部件都是有可靠性指标的，称之为“平均故障发生时间”（Mean Time Between Failure, MTBF），一般以飞行小时为单位，也就是说，平均飞多少个飞行小时，就有发生一次故障的概率。

然而，在C595通过真实的商业运营活动积累出实际表现值之前，目前的值都是设计值，可能跟实际表现相去甚远。

所以，飞行试验活动开展得越多，部件就越有可能发生故障。这个时候，中商航就得让供应商要么修，要么换。这些部件有很大部分都是美国供应商提供的。

在他们被美国放上MEU清单制裁之前，美国供应商们提供这些支持是责无旁贷的，也都尽心尽力。

因为出口管制，美国供应商们只能硬着头皮去申请许可证，耗时耗力，要么干脆消极应付，拿着出口管制当作不可抗力，完全躺平，任凭中商航怎么催，就是不动。

这样一来，中商航就只能用自己备件库里的备件来替换故障件，而备件库的库存也是有限的。

据杜浦所知，有些关键部件的剩余量已经是个位数。

然而，在适航取证之前，还有那么多飞行试验没做呢！

要想尽快取证，就得多做试验，可试验做得多，万一某个部件没库存了，怎么办？

几百万个零部件，有时候差这么一个，就是不能飞。

杜浦突然十分同情自己的继任者，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在阎良，该有多么煎熬。

从飞行试验取下来的数据，虽然可以提供给供应商进行技术分析，可技术分析的结果没有出口许可证的话，供应商就没法提供，简直是肉包子打狗。没有分析结果，试飞问题就没法定位，更没法解决，试飞员肯定又会破口大骂。

万一飞着飞着，突然没备件可用了，飞机成天趴地上，试飞员没活干，恐怕也会怨声载道。

可他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整个航电系统，只有座舱显示系统在上航所，算是国内供应商，他们中商航可以充分管控，可上航所的表现到现在为止却始终让人捏把汗。中迪航电的核心航电系统好在出口许可证拿到了，也基本做完，还算省心。除此之外，其它的关键系统，比如大气惯导、通信导航监视等，都是利佳宇航等国外供应商提供，而利佳宇航的出口许可到现在还没拿到。

每次他一看到通信导航监视工作包的项目报告中出现PR或问题，他都战战兢兢。

利佳宇航无法提供任何输入。

如果不是因为林琪和薛小强是多年的朋友，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可是骂人又有什么用呢？

身处上海最繁华、最有标志性、世界顶尖的江景中心，晚风吹过，视野开阔，他本应满怀豪情，胸中的斗志如同黄浦江一般流淌。

可他竟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沿着滨江大道来回走了几遍，不知不觉，人流逐渐减少，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公司总部附近。

远远望去，不少房间的窗户都亮着。

顶楼那几层更是灯光明亮。

“领导们都还在加班啊......”

这里的滨江，相比陆家嘴，显得安静不少。

杜浦走到江边，撑住栏杆，默默地盯着脚下的江水。

很多年以前的一个中午，他第一次与利佳宇航谈判交锋之后，曾经跟孟德丰在江边散步，两人当初就聊了许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们是多么踌躇满志！

那时候，孟德丰还不是处长，还曾经邀请过他去总部发展。

现在，孟德丰很快就要接欧阳天举的班，而他也成为上研院航电部部长。

当他们这一代人真正成为中坚力量的时候，面临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很多挑战，像貌似无底的鸿沟，唯有岁月的积淀才能填满。

好在，他们还年轻，正值当打之年。

正当杜浦又重新振作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一边想，一边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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