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新的创作灵感,并不意味着就能立马创作出新的作品。诚如父亲所说的,新戏本的故事框架,即使脱离了旧戏本诗歌体一般的唱作韵律,行头做派,但总的程式是不会变的。
戏曲创作讲究个“推陈出新”,“推陈”不等于否定一切旧戏文里人物的思想感情,“出新”也不等于在未掌握历史的基础上,囫囵创作出与从前毫无干系的新作品。
新与旧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同时也决定着整部作品的质量走向,这中间的度量,是需要徐来运自个勘破的。
所以,灵感对于徐来运来说,其实是匹脱缰的野马,轻易驯服不得。
从前创作剧本,既定的模式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套,只要定好个主线与人物,就不愁没故事了。
可眼下他创作的是剧本,本身他对二棚子戏的了解最多不过入门的程度,要从无到有创作出合格的二棚子戏本,谈何容易。
想着想着,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思路便忽然像打了结,怎么过也过不去了。徐来运叹了口气,躺到**,慢慢地闭上双眼。
这晚,他做了许多梦,一会梦见自己写的本子被从前的编剧朋友嘲笑,一会梦见自己成了那戏台上唱戏的主角,被张荷花带头哄倒彩。醒来后他对几个零碎的梦仍心有余悸,反复地告诉自己是近来压力太大的原因,这才勉强忘了点。
父母一早就从菜市回来了。他听得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看着早间新闻,心里渐渐安稳了许多。
徐来运还想再赖一会床,父亲就敲门了:“来运儿,你起来了吗?你大成叔来电话说他住院了,咱一会儿得去看看哩!”
徐来运闻言忙打开房门:“大成叔咋了,咋就突然住院了呢?”
“听说是心脏方面的问题,我也没听太清楚。”
匆匆洗漱,吃过早餐后,徐来运同父亲驱车来到了县人民医院,在医院附近的水果店挑了个果篮就直奔病房而去。
县医院比乡镇医院热闹得多,各科室、病房里都坐了不少病人。董大成的病房里却有些冷清,除了邻床的一个病人翻身背着他之外,就再无其他人陪伴在他左右了。
见着徐来运父子,董大成激动地晃着手上的点滴坐了起来:“老徐哥,来运娃儿,你俩来了,快坐。”
“大成叔您别乱动,当心碰着了针头!”徐来运连忙上前,把董大成半扶了起来,在身底下多垫了个枕头,又把打着点滴的手小心地放到了被子里,才在一旁站定了。
徐清远担忧地问:“大成,咋回事呢?咋突然就住院了哩?”
“咳!老了!毛病多了呗!没大事!”
“医生咋说的?谁送你来的,这会咋没人照顾着你?”
“说是急性心梗。儿子昨晚连夜把我送来的,再晚一点呀,估计我就不该躺在这里喽!”
“呸呸呸!瞎说啥呢嘛!现在不还好好的嘛!你听医生的话,认真检查,按时吃药,好好养病,家里可都盼着你回去呢!”
“谁盼呢?盼着我死还差不多呢!儿媳妇巴不得看不见我呢!眼不见心不烦。”
“瞧你说的!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矛盾,有啥事坐下来好好说,你个当长辈的,能让就多让让人家……”
董大成眉眼耷拉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老徐啊!你有所不知啊!这个家,我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没这么严重吧?有啥事你跟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给你出出主意。”徐清远坐到了床边,轻拍了下董大成的肩膀。
“自从我和儿媳妇一家住到一起后,她是处处看我不顺眼,事事找我茬啊……咱乡下人,带娃、干活不如她城里人讲究,也没那些规矩,好,她说我,我改,可几十年的习惯哪能一下就改过来呢?
偶尔忘了遵守她的规矩,她嘴上不说,回房就把东西摔得震天响啊!还总叫儿子来说我,开始儿子还站在我这边,说多了,孩子也不耐烦了,叫我别太多事……”
说着,董大成揉了揉眼睛。这一幕正好被进房的徐勇越见着了,他便取笑道:“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秦雪梅吊孝还是英台哭灵啊?”
“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净瞎扯。”董大成原先严肃了许久,到底是被徐勇越两句开场白给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家伙,终于找到那被狗叼了的良心了?想到来看我了?”
“你莫要拿那幽怨的眼神瞧我,要不是老徐通知我,我正巧也在县里办事,那我也还是不会来看你的。”徐勇越走到病床前,仔细打量了董大成一番,“咋了嘛?看着脸色也不像个病人,啥病呢就住院了?”
徐清远解释道:“大成是昨儿夜里得了急性心梗给送来的,你就别说这些话刺激他了吧!”
“哟!还真是病咧!都这岁数了,也不好好顾着点自己,烟嘛能戒就戒了去,没事多在家唱唱戏,少置气。”徐勇越本想坐下,可床边的位置太窄,才坐下半边屁股,那兜里的烟就掉了出来。
他拾起烟,抽出一支来在董大成面前晃了晃:“想抽不?想抽你也抽不着!你看看就行了,看久了,就不馋了。”
徐来运在旁有些哭笑不得,董大成也是一脸无奈,却也拿徐勇越没有办法。
这时,护士正好进来了:“不许在病房抽烟啊!这么大的禁烟标志没看见?”
“噢!我、我知道,没抽烟,咱哥俩逗着玩儿呢!”徐勇越讪笑着把烟塞到烟盒,放回兜里。
在场的除了那个始终躺着的病友,都转过头去偷笑了。
“护士,这针水快吊完了。”徐来运最先发现输水瓶里的药水即将滴尽,冲着快走出门的护士喊了一声。
护士又折了回来,看了眼输水瓶便出了门。
待新瓶子换上后,董大成不安地在被窝里扭了下身子。起初还没人在意,后来他扭动的频繁了,徐清远便问道:“咋了?有哪里不舒服?”
董大成摇了摇头,脸色有些怪异。
“咋了嘛你,当自己是《白蛇传》里的白素贞,要蜕皮吓唬人呢?”徐勇越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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