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阙懂一点医理, 如?他自己?所说的,久病成良医罢了。
他这?些年来生过?许多次病,受过?许多次伤, 也和那大夫打过许多次交道。他从才来这?里、楚音未改的时候,就支着头, 看他垂头给自己把脉, 他第?一次来时,两鬓犹黑,胡须不长, 一直到?现在, 初有老态。
只是他在最开始几年, 从来不敢与裴行阙搭太多话。
裴行?阙那时候是个大麻烦, 身份敏感, 皇室不喜, 权贵世家都不敢沾惹, 遑论一个辛苦活着的市井小民。
他从老太监死后, 就一直很懂看人?脸色。他晓得这?个, 也很感激大夫——他虽然冷淡,但从没坐视不管, 眼看自己?病死。
甚至在他提出,要买下那药材的时候,裴行?阙恍惚间, 觉出一点温情。
他在那一刻有不切实际的奢望, 以为自己?在这?里也能活下去,以为在这?里, 时间长了,也能攒出些寡淡近乎于无的温情。
直到?他又来为他诊脉。
裴行?阙抬眼就意识到?那个药童的不对劲, 他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牢牢按住。
他抬头,看见一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
他小心翼翼,不想连累谁,只用眼神示意长随,要他躲开。
一直到?那假装药童的杀手抽出匕首,那大夫都紧扣着他手不放,裴行?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活着真累,干脆就被刺死算了。
只是刀锋划过?,要刺入胸口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点想梁和滟。
他猛地后撤身子,那大夫都被他拽德一个趔趄。
他为了装病喝过?太多伤身的药,此刻步子也虚浮,一只手又被那大夫抓着,躲得有些力不从心,他用另一只手断续拎起?几样东西,朝那杀手砸过?去,侧身躲开的时候,还不忘顾及扯他的大夫。
他看得出那杀手似乎并?不想向他下死手,又有意叫自己?看见他的脸,裴行?阙一边躲闪,一边想着究竟是谁,这?样大动干戈地要杀他。
而那大夫终于撑不住,在那杀手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猛地把裴行?阙往前一推,自己?则大叫着要逃出去。
杀手抬了抬脸,手里的匕首抛出,冷刃擦他脸过?,刺入那大夫胸口,裴行?阙撑着手臂,要站起?来的时候,刀锋已经抵上胸口,他抬腿顶住,要把人?踹出去,但刀尖已经刺入皮肤,鲜血流淌,他力气?被卸下。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想,再晚几天就好了,等他完完全全停了那损耗肌骨的药,再对上这?杀手,至少不会这?么狼狈。
十岁后几乎再没听过?的楚音**在耳边,依旧熟悉,在那一刻,却叫人?齿冷:“殿下挡了二殿下的路,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罢。”
他唯一同母生的弟弟行?五,听他讲起?二殿下的时候,一阵恍惚。
直到?那匕首又刺入一分,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所谓二殿下是谁。
父皇曾经讲,要和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有孕后不久,身边的宫女就自荐枕席,而父皇也坦然消受,那宫女不久后封嫔封妃,和母亲一样有孕在身,又一前一后生了皇子,自此压制母亲许多年。
母亲后来常觉得,是因?为怀了他,才会叫父皇被人?勾引去,因?此并?不像疼爱弟弟那样疼爱他。
也许说疼爱也太勉强,裴行?阙不太愿意承认,但他晓得,母亲其实不怎么喜欢他,对他也不太耐烦——他沉默寡言,并?不如?那宠妃诞育的二皇子聪慧可人?,惹父皇喜爱。
他的长随已经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而他一手抓着那匕首的柄,不叫刺入更深处,一边顺手拎起?桌上瓷器,朝身前人?头上掼去——甚至还有闲心,去回忆完这?一点散碎的旧事。
屋里的打斗声终于引起?外?面人?注意,错乱的脚步声响起?,那杀手看他一眼,一跃而去。
手指逐渐冰凉,裴行?阙疲惫至极,合眼之前,偏头恰看见那大夫侧倒在地上,抽搐过?最后一下。
他曾经以为的一点温情又**然无存,天地白茫干净,于他而言,仿佛只剩一个梁和滟。
他侧脸,吐出一口血,唤。
梁和滟站在床边,看裴行?阙脸色苍白,呓语不断。
他情况勉强稳定?,但胸口的匕首到?现在也没人?敢拔除,太医们面面相觑,都怕止不住血,担上害死裴行?阙的罪责,被当成替罪羊处置。
这?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把她叫来。
“侯爷胸口这?匕首,不好再拖,只是我们都…县主沉着冷静,远胜我们,只能请县主协助了。”
梁和滟听着这?荒唐的话,看着那些人?,下颌绷紧,脸色冷淡,半晌讲不出一句话来,到?最后,她慢慢道:“诸位要找替死鬼,话讲明?面上就好,都不容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我没把刀刺人?血肉里过?,也不晓得该用多大力气?,诸位谁叫我先试试,不然待会儿用错了劲,就不好了。”
几个太医垂着脸,不敢看她,梁和滟懒得搭理他们,细细问了要怎么拔除那刀,注意什么,然后吸一口气?,伸出手去。
伤口周围已经被大略清理施针,说是阻断了血流,但那刀伤处,却还断续有血洇出,梁和滟低头,恰瞧见,这?被刺伤处,和当年伤及他肺腑的地方差不过?几寸。
他这?一生,真是命犯太岁。
梁和滟垂着眼,静默想。
她伸手握住刀柄,抓住,抬手,尽可能平稳地用力,刀刃在皮肉间划过?,她看见裴行?阙皱起?眉,下一刻,梁和滟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
鲜血泼洒出来,一道长长的血痕掠过?她眉眼,她在遮挡眼前的血雾里睁眼,退后两步,手里还握着那匕首:“诸位救不活定?北侯,我就真拿这?匕首试一试你们了。”
语气?冷冰,眉眼带血,她信手擦过?,眼神比语气?还要凉上三分,锋芒毕露,像手里闪着寒光的刀锋。
裴行?阙没听见过?这?段对话,他只觉得冷,像是要被冻僵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初来这?里那一年,寒风吹彻的隆冬。
就这?么睡过?去吧,不要再继续走下去了。
宫里,皇帝脸色阴沉,手里的东西抬起?来就砸向京兆尹:“裴行?阙遇刺?京城之中,天子脚下,一个侯爷,在侯府里遇刺?!”
梁行?谨站在一旁,手里佛珠数过?,低语:“我叫太医过?去了,父皇别为这?气?坏了自己?。咱们这?边,没缘由要去杀那么个人?,若真有人?动手,只怕也是和楚国那边有牵连,或干脆就是那边派来的。只要把人?查出来,到?时候,咱们正好撇得干干净净,还能再借此问罪楚国。”
他伸手,递过?一本密折、一封书信,声音更轻:“如?今楚后所出嫡子,便只剩他一个。楚国皇子颇多,不乏家世出众的,争斗又狠,只怕此刻都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
“还有一事,父皇,咱们得筹谋起?来了。”
他指那书信:“这?信几乎是紧随着这?密折来,是楚后母家人?所写,来问候定?北侯的,言语殷切,热络非常,和几个月前来访使臣的态度大相径庭。其中意思,可谓明?确,如?今楚国穷兵黩武,楚后母家又把持兵权…若来日,胁迫咱们放定?北侯归国,那么,咱们就算留不住他,也绝不能叫他与他母亲一脉全然齐心,有夺嫡登位的可能。”
皇帝手指轻扣桌上:“你说得容易,血浓于水啊!”
梁行?谨冷冷一笑?:“父皇忘了楚后为定?北侯配的那一桩婚事了?再血浓于水,只怕也忍不下这?事情。不仅要把这?事情说给定?北侯听,也得叫楚国那边晓得,他已经知?道了这?事情,这?样,双方之间彼此猜忌,各自心怀芥蒂,都不会再全权信任对方,咱们也无后顾之忧。”
皇帝抬眼,瞥他一眼:“你如?今在人?心一事上,拿捏得倒准。”
梁行?谨一愣,自知?失言,低头不再多话,负在身后的手却把那盘得温润的佛珠捏紧。
皇帝看向下头的京兆尹:“好好去查——告诉太医们,定?北侯死在哪里都成,但不能死在京城里!哪怕用猛药把他身子都毁了也无所谓,至少在查出究竟是谁刺杀他之前,叫他们必须把他命给我续上!”
这?一口信兜兜转转,从宫里送到?定?北侯府,斟酌用药的太医勾抹涂画,终于添上最后一笔。
梁和滟熬了一个大夜,看他们进进出出地医治,裴行?阙的脸色却愈发苍白,直到?又一个午夜,太医拔下最后一根针,而他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吐出一口发污的血来。
梁和滟疲惫至极,还是被惊得站起?身来:“这?是怎么了?”
太医也急急过?来把脉,须臾之后,紧皱的眉头展开:“侯爷胸腹内的淤血已被逼出,好好调养,当下命是保住了的。”
他讲话周全,当下命保住了,以后呢?
梁和滟搓了搓指节,也晓得不能强求,抬抬手:“诸位辛苦。”
她撩着帘子,看向**躺着的人?。
裴行?阙脸色惨白,眼皮轻颤,睁开的时候,眼神迷茫,黯淡无光,没一分光彩,只在看见她的时候,轻轻动了动,仿佛不太明?确,试探性地开口。
他嗓音沙哑,仿佛犹带一点血气?。
梁和滟深叹一口气?:“裴侯爷,总算是抢回你一条命来。”
裴行?阙这?一伤,断断续续,养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一些,等梁和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入夏近秋,将近九月,李臻绯也已出海,她这?次又是没来得及去送他。
那杀手没再回来,五城兵马司满城搜了一月,也没人?再找见他,仿佛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侯府里,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梁行?谨捏着个折子进来,缠绕佛珠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一珠珠数过?,他似笑?非笑?,神情阴鸷,看向**躺着的裴行?阙:“定?北侯倒是命大——”
裴行?阙脸色苍白,还有着深深的疲倦神态,他唇上没血色,此刻半仰着头,缓出一口气?息,慢慢问:“劳太子亲自来看我了,恕我不能起?身拜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被人?刺杀还能侥幸活着,我总要来看看你。”那折子敲在他掌心,指间的佛珠也轻撞有声,仿佛佛前低语,来人?脸色却匿在暗光里,像阎罗恶鬼,他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语气?低低的,“况且如?今,你的福气?是真的要来了——有件事情,旁人?讲了,怕掌握不好分寸,刺激到?你,只好本宫来说给你听。”
裴行?阙神情淡淡,眼垂着,波澜不起?:“殿下请讲。”
被梁行?谨握了半晌的折子被递过?去,裴行?阙身边长随抬手下意识要替他接过?,却被躲过?,梁行?谨径直把那折子塞进裴行?阙手里:“定?北侯的胞弟叫行?琛?琛者,宝也,真是好名字,看得出,是个受父母疼爱的孩子。”
裴行?阙垂眼,看那奏折。
大约这?一位小郡王实在死得太年轻,于是功绩寥寥,几字就写完一生,最后落脚,讲“以病终,年十六”。
“可惜,天不假年,这?么备受疼爱的孩子,居然才活了这?么大,倒是定?北侯,虽然体虚病弱,但却可以大难不死,活到?现在。”
握着奏折的手指无意识用力,一直到?指节发白,裴行?阙有点恍惚,梁行?谨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又远得叫人?听不清,只寥寥几个字,一直在他脑海里飘忽,那个小他四岁的弟弟,在他被刺伤后不久,就因?病去世。
他和裴行?琛的感情其实不过?尔尔,他甚至不记得他样子,只隐约记得他更像父皇多一点,生得白净圆润的一张脸,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总是哭得脸皱起?来。
他记得的,是母后很喜欢他,而他也有些顽劣,当面背后,从没叫过?他一声兄长。
他想,母后只他和裴行?琛两个孩子,她又那样喜欢裴行?琛,不晓得此时该如?何伤心。
良久,裴行?阙抬了抬眼,嗓音淡淡:“我去国离家,幼弟病逝,都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不能宽慰父母,还要劳太子来告诉我这?事情,真是罪过?。”
梁行?谨露出个笑?来:“这?有什么,不过?是提一句的事情,你休养不好,我也忧心得很——听人?讲,你母亲哭得很伤心,如?今大病一场,神智也不很清晰,喃喃多妄语。不过?,她也许未必想定?北侯在她膝下陪伴宽慰,你晓得你母亲抱着你弟弟哭什么?”
他略弯了腰,视线和躺**的裴行?阙平齐,眼里暗沉沉的,带着点笑?:“听闻她哀毁失态,哭喊说,‘老天不仁,何夺我此子,而不以旁子代之?’”
一字一句,慢悠悠的,声线冷淡。
裴行?阙的脸色没变,只是垂着眼,静静盯着那奏折看,仿佛还能看出点新?的东西来。
他原本就苍白,此刻脸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冷沉沉的,仿佛一渥霜雪,良久,他嗓音如?常地开口,只是伴着几声破碎的咳嗽:“我不如?弟弟一直在母亲身边尽孝,她伤心时候,讲这?些话,也是应该。”
她没有第?三个儿子,所以所谓“旁子”讲得就只有裴行?阙。
裴行?阙流血殆尽,性命垂危的时候,他的母亲正抱着她最爱的儿子哭嚎,希望他能代替他死去。
梁行?谨盯着他愈发苍白惨淡的侧脸,露出个笑?,可他话却还没讲完。
他直起?腰来,手扶着床,慢声低语:“说来,定?北侯的这?个弟弟,已经病了许久了,外?头人?说,他是冬日里意外?落水,以至于寒气?侵袭如?入体,从此一病不起?。不过?,我倒是听了个别的说法。”
他似笑?非笑?的:“我倒是听闻,侯爷的弟弟欺辱一姑娘,惹得那姑娘投水自尽,你弟弟后来也跟着疯疯癫癫的,总说撞见鬼,那一夜里,迷迷糊糊就跌落水中了。”
“宫闱里的事情,牵扯到?鬼神之说,总不可信。”
裴行?阙唇色苍白,语气?淡淡,仿佛对适才他讲过?的话半点不为所动,梁行?谨笑?起?来:“本宫也觉得不可信,只是你母亲似乎对这?事情颇为笃信,请人?在楚国皇宫里做了许多场法事不说,还找人?和那姑娘配了阴亲——说是找个血脉相连的人?,替你弟弟与那姑娘成亲,这?样,那姑娘就被骗过?,魂魄只会纠缠和她成阴亲的人?,叫那人?生不如?死,这?样,就可以放过?你弟弟了。”
他支着头:“定?北侯来此间的时候,年岁不小,该晓得点事情了吧,你们楚国旧俗,活人?与死人?之间配阴亲,都要用到?什么东西来着?符纸,画像,衣服,还有——”
裴行?阙眼垂下,语气?淡漠至极,仿佛讲一桩与他不相干的事情。
梁和滟推门进来的时候,恰好听到?这?剩下半截话,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个楚国使臣接过?裴行?阙头发的时候,那破旧香囊里的半截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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