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没想到我的这个小师弟在红尘里走了一遭，竟然落了这么个名字，好，好，很好。”
明空没有解答何小平的疑惑，而是站在大石头上笑了起来。
何小平望着他的笑脸，心里更加的疑惑。
笑声落尽，明空说：“当年我从伏牛沟走出来的时候，小师弟悟道最精深，又通音律，师傅是打算把老庙交到他手里的。”
“原来你们都在伏牛沟的老庙出过家。”何小平忍不住说。老狗跟他说过，自己四岁时就在神禾塬东面的伏牛沟出家了。
“是啊，世事莫测，浑然一梦，如今想起来，还跟昨日一样。”
话到这里，明空微微皱了皱眉毛，不过马上就分开了。
他的脸上笑容丝毫不减，继续说：“就在师傅要把衣钵传给他的那几天，《蟾宫》丢了，他也就在一夜间消失了，哎……”
纵使明空修为再深，想起这桩旧事，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原来老狗在西安街头拾荒，也跟曲谱，跟何家有关。”
何小平默默地想，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蟾宫》当年的确是从我手里借出去的，可是促成这件事情的人却是我的小师弟，你认识的老狗，他跟你父亲何修业意气相投，又都有发扬古曲的夙愿……”
“这原本是一桩好事、妙事，没想到最后，竟然惹下了这么大一场风波……小师弟恐怕是觉得责任在他，才带着一腔的愧悔，下的山吧，哎……”
明空微微仰起脸，望着天上的流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这一入红尘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的拾荒，是劫、是罚、是命，谁又能说得清呢？好在小师弟出淤泥而不染，终于大彻大悟，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最后，明空说：“老和尚不是推卸责任，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了比较好。”
“是，明白。”何小平点点头。
“小师弟临走前说他夙愿未了，希望我把《蟾宫》转赠给你，他说何施主必定会继承父辈遗志，把秦筝发扬光大的。”
“老狗让你把曲谱给我？”何小平感到很意外。
明空说：“他说他信你，信你们何家。”
“曲谱这么珍贵，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和尚都可以变成拾荒的，普通人怎么就不能变呢？”
话音未落，明空右手一甩，一道影子就飞向了何小平。
何小平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手一抓。
一个有些微凉的物件就攥在了他的手里。
“何施主，谱子就送给你了。”
明空大师袍袖一甩，转过了身子，只把一个脊背留给何小平。
“要对自己有信心，小师弟说他考察过你的人品，也检验过你的技艺，你可以的。”
何小平望着明空的背影，又看看攥在手里的物件，一时间各种滋味一齐涌上了心头。他咬了咬嘴唇问：“老狗呢？”
“走了。”明空还是这么回答。
不等何小平再问，他又说：“小师弟再与红尘没有半点瓜葛，你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可是这，这……怎么可能当成一场梦呢。”何小平不甘心。
“走吧，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明空摆了摆手，就不再说话了。
何小平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这才叹息了一声，打算离开。
“师傅，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好奇怪啊。”max好奇地问。
知客僧刚刚把他领到这里。
“是埙，你刚才听到乐曲，就是用它吹奏出来的。”
何小平解释。他本来想对明空说声谢谢的，可是想了想，还是算了。“走吧，我们回去吧。”何小平说，往水陆庵出口走。
“师傅，我们不是才刚刚来吗？”max一脸的惊讶。
他对埙，对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们，身穿道袍的老人都很感兴趣。
“这不重要。”何小平说。
他在max肩头拍了拍，又望着知客僧笑笑，迈开了步子。
埙和曲谱都是老狗留给他的念想。何小平把埙小心翼翼地塞进上衣内侧口袋里，又掂了掂拎在手里的布包。突然发现这两样东西异常的沉重，以至于，他每往前走几步，都觉得有些吃力。
“师傅，你敢跟我比吗？”max忽然说。
他一直闷闷不乐，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开心了起来。
“比什么？”何小平问。
“比比看谁第一个跑出这家，这家寺庙。”
“幼稚！”何小平一脸不屑。
然而，不等max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去了。
“喂，师傅，你这是，这是……”
max边追边想，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耍赖皮”三个字。
在开始奔跑的那一刻，何小平突然感到浑身都轻松了，埙、曲谱带给他的压力全没了。好吧，那就跑，跑开了就舒服了！他想。
两天后，在一个像去年夏天一样燥热的下午。
何小平拎着半个西瓜，走到了唐韵布料店门前。
他先盯着挂在门头上的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大步，走了进去。陈有光正坐在电脑前，跟人谈生意，看到何小平，仰起了脸。
“哎呀，这可是稀客啊，什么风把我小平哥吹来了！”
陈有光故意这么说。何小平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店里了。
“少给我撇凉腔（注：关中方言，说一些怪话、揶揄话的意思），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给你说的。”何小平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放，在陈有光对面坐下来了。这个茶几是陈有光最近新买的。
“你说嘛，我听着呢。”陈有光又在键盘上敲击了起来。
陈有光眼睛一瞪，嘭的一声，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盖上了。
“你先别激动，我说的是我不想弄了。”何小平解释。
陈有光缓了缓神，在自己额头上抓挠了两下，看起来十分的为难。
“小平哥，你知道不，咱店现在一个月的进项少说都是这个数。”
说着话，陈有光竖起了三根指头。
“三万？”何小平猜测。
“进项”就是净落的钱，如果能有三万，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
陈有光嘴角浮起笑，摇了摇头。
何小平咬了咬牙说：“那就是十三万！”
“有可能嘛。”陈有光还没揭开谜底呢，何小平自己先怀疑了。
“哥，好我的哥呀，咱店早就今非昔比了，我说的是三十万！”
陈有光摇了摇头，激动地说：“咱俩向来都是对半分嘛，那你一个月最少也能落十五万，哎，十五万少吗？！哥，你再别提不想弄的事了，咱店现在是金疙瘩，你又跟钱没有仇嘛！”
“我是跟钱没有仇，可是有些事比钱更重要。”
何小平说，眼里显出几分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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