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平望着荀良生,沉默了片刻,估摸着荀美茹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正房这边,于是把自己的愁心事说了出来。
“荀老师,你说这房我到底是卖,还是不卖啊?”何小平巴巴的望着荀良生,希望这个学识渊博的老人能给他指出一条明路。
荀老师下巴搭在右手背上思索了起来。他的右手底下是交叠在一起的左手,再往下,是用左手心压住的酸枣木拐杖。荀良生不翻桌子上那些旧书报时,总喜欢这样想事情。
看到荀良生想的很认真,何小平眼里充满了期待,渐渐地连呼吸也不敢太放肆了。一想到荀老师这么大的人物,为了他的生活琐事竟然能想这么长时间,想的这么的专注,何小平还挺感动的。
过了半天,荀良生终于开口了。
“你来寻我肯定有事嘛,到底是啥事,你说。”他又像两个人刚坐下来那会儿一样,问起了何小平的来意。
何小平愣住了,又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
“荀老师,荀老师……”
他正打算把事情再说一遍时,荀美茹端着热好的葫芦头和一个玻璃碗走进了正房。
“你荀老师现在就是这个样子,给他说事情,不反反复复说上四五遍,他根本就没一点印象。”荀美茹笑着说。把盛着葫芦头的瓷碗往荀良生眼前的茶几上一放,又把一双筷子递给了他。
“你胡说啥呢,小平给我说的事我听的明明白白的,不用重复!”荀良生忽然急了,连筷子也不接,激动的说:“做人不能欺心,小平,不管你卖不卖房,都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听荀良生这么说,何小平又愣住了。
他望着荀老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对,我爸说的对,我爸听的明明白白的,咱都听我爸的。”
荀美茹把筷子往瓷碗跟前一放,又把玻璃碗摆在了何小平眼前,笑着说:“小平,家里也就这几个苹果,我全洗了,你拿着吃。”
洗好的苹果像隆起的小山一样,全堆在玻璃碗里,何小平盯着这些红堂堂的果子,点了点头,幽幽的说:“谢谢。”
“客气啥呢,跟姐别见外。”荀美茹坐在荀良生身边,使出浑身解数,开始劝荀良生吃饭。荀良生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上一刻还望着葫芦头馋的不行,葫芦头放在了眼前,却不知道吃了。
“做人不能欺心。”这句话在何小平脑海里不停的回**着,他拿起一个苹果,只咬了一口,就发出了咔吧的脆响。然而,苹果进了他的嘴,又接连咀嚼了好几下,却始终没尝出味道来。
“哎,小平咋来了?”荀良生终于端起碗,吃了两口葫芦头,却望着何小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小平,你来寻我有啥事没有?别不好意思,有话直说,你师娘不是外人……”
“爸,我不是我妈,我是你女儿美茹!”荀美茹立刻发出了抗议。
“赵谷雨,你又胡说啥呢,咱家美茹还小呢,不可能有你这么老!”
“爸,哎呀,算了,算了,跟你不计较了,你吃葫芦头吧!”
荀美茹摇摇头,望着何小平尴尬的笑了笑。
何小平也望着她露出了笑脸。
他不是觉得糊涂的荀良生有多么好笑,而是心里的疙瘩突然间就解开了。那是从他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由内而外的喜悦。
不知是不是正好赶上了懂行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风口”(这个“风口”据说还能把猪吹起来呢)。陈有光最近忽然发现,自己折腾的越美,唐韵布料店的生意就越好。好的都有些让人不敢相信。
在农历二月二之前,他就做了六个大单,再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单子,过完春节还没多长时间,店里已经出了三十万的货。这在往年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往年要开第一单,也得到二月二以后了。
陈有光事业上刚刚有了点起色,就又想起了个人问题。
这天早上,他在店里照看生意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唱起了秦腔老戏《白蛇传》中《断桥》一折的戏词。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
然而,不等他继续唱下去,一墙之隔的松花成衣店里也隐隐约约的传来了哼哼声。
陈有光眼睛一亮,嘴里还在哼着戏词,人却走到了墙跟前。
他的眼里放着黑漆漆的贼光,眼珠子左左右右不停的动,最后把心一横,耳朵就贴在了墙上。并且越贴越紧,恨不得直接贴穿墙壁。
“想当初在峨嵋一经孤守,伴清灯叩古罄千年苦修……”
没错,就是王妙红在唱戏呢。天,她竟然也爱秦腔!
陈有光吃惊不小,嘴里的戏词就乱的不成样子了,紧接着,他就听到了自己乱的不成鼓点的心跳。
“清明天我二人来到杭州,览不尽人间西湖景色秀,春情**漾在心头……”王妙红又哼了几句,突然间喊了起来:“哎,你听够了没有?听够了就来给我帮个忙!”
“帮忙?!”陈有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听王妙红继续喊:“姓陈的,你耳朵塞了驴毛了?还是打算一辈子都吊在墙上当王八呀?!”
“我耳朵好着呢,我也不当王八。”陈有光强压着兴奋说。
他的心已经是乱的不成样子了。根本就不是板鼓乱了点数,而是牛皮大鼓被光着膀子的大汉,死命的捶打。咚咚咚的全是巨响。
“过来了,我这就过来了。”
他忙不迭的说,整了整自己衣领,又扶了扶自己的头发,这才连滚带爬的走出唐韵布料店,进了松花成衣店。
到了中午的时候,有人就亲眼看见,他和王妙红面对着面,围在一口旧铝锅跟前,吃着麻食子。
陈有光的“白光难”总算是要吃到头了。
王妙红这个老姑娘好歹找到了归宿。
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除了陈有光外来户这个身份有些美中不足外,整体来说还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外来户咋了,红说了,她不在乎,他看重的是我的才华,才华,知道不?!”只要听到有人嫌弃他的外地户口,陈有光就这么回人家。
回的次数多了,王妙红就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人有本事不在嘴上,你好好努力,只要能混上西京户口,我就嫁给你!”
“啥?”听到这句话陈有光顿时蔫了下来。
王妙红又说:“有啥为难的,我说的是要你好好努力,你努力完再说……”
话到这里,王妙红的脸就红了。
她含糊不清的说:“实在混不上,我也能凑合。”
“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凑合!”
这一下,陈有光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发了疯的要把唐韵布料店的生意搞起来。
何小平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心里想的还是把房卖了,拿出十六万给徐彩芹宽心。那么,“不欺心”的做法就是继续卖房。
打定主意后,何小平再没啥可纠结的了。
无论院子里关于“咱们门市家属院终于要拆迁了”的消息闹的有多凶,他全当没听见。先是填了几张表,又领着韩经理来家里拍了些照片,就把房子挂在网上开始出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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