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没走多远,就望见了一团光。
这团光像一个手电筒,不过移动的很慢。等到走到一起了,果然是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往巷子外面走。
“哎呀,怎么是你!”打手电的人先是一惊。何小平细看,竟然是荀之淮。
荀之淮不光打着手电,还撑着一把伞,不过这手电和伞明显不是为他自己服务,而是为了他身边那位。
“凌老师,这位是何小平,我爸的小朋友。”荀之淮赶忙停下脚步,向身边人介绍。
站在伞底下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两道眉毛格外的浓。
“凌老师,你好。”何小平赶忙问人家好。连荀校长都喊他“老师”,肯定不是一般人嘛。
“嗯。”凌老师只是打量了他一眼,马上就看向了巷子出口方向。
“何兄弟,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把凌老师送上车,再来接你,这巷子不好走。”荀之淮说。
“好,那我等你。”何小平望着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的凌老师笑笑,让到了一旁。
“这么大的雪,你也不打个伞。”荀之淮望着何小平摇了摇头,对凌老师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两个人继续朝前走。
手电筒一远,四周马上黑了下来。不过,这时候何小平已经适应了黑暗了,而且落在地上的雪还反着光。
看着轻盈的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一样,飘飘摇摇的往下落,何小平突然有种身在异域的奇妙感觉。
大概等了不到十分钟,荀之淮走了回来,他要给何小平打伞,何小平死活不同意。于是就由荀之淮打着手电,撑着伞,两个人朝巷子里走。
“这地方早就住不成人了,我爸死活就是不搬,哎……”为了缓解尴尬,荀之淮抛出了一个话题。
“老人都恋旧。”何小平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最得体,于是就说了出来。
“是啊,我妈生前是国棉三厂的纺织工人,老两口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了,而且,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在这个院子出生,长起来的,老人家要是还能记起来一些事情,估计很可能跟这个院子有关。”
“你说的没错,人的记性一般就是这个样子,记得都是自己最在乎的事。”
“不一定,我听医生说,我爸这情况是越在乎的事情,记忆越模糊,哎,不过住到老院子,他可能会觉得我妈还在呢。”顿了顿,荀之淮说:“人的记忆一模糊,容易产生错觉呢。”
“是。”何小平点点头,脸有些红,感觉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欠考虑了。
荀之淮见他每说一句话都十分谨慎,于是把嘴巴抿了起来。
两个就在雪地里,默不作声的向前走。
“凌老师就是那样子,你别多想。”荀之淮忽然说。
“没事,人家能看我一眼,我已经知足了。”何小平说的很坦然,说完还笑了。
“你这人心态就是好,不像有些人,自尊心跟玻璃做的一样。”
两人说着话,走到一个院子门口,荀之淮敲了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门楼子上吊着一盏灯,何小平看的很清,开门的是一名体态丰盈的中年妇女。
“姐,何小平来了。”荀之淮对开门的中年妇女说。
“啊呀,稀客呀,快进来,雪是越下越大了,路上好走不?”
荀美茹的脸上立刻有了灿烂的笑容,十分的热情地把何小平让进了院子。看何小平身上有雪,就帮他拍打了起来。
“我刚哄着让咱爸把饭吃了,老头子今天胃口还不错。”荀美茹对自己弟弟说。
“那就好,咱爸虽然记不住人了,但是有人来,他还是挺高兴的,一高兴,胃口就好嘛。”
“就是,就是的。”荀美茹说,笑容就更灿烂了。
“姐,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何小平也学着荀之淮,喊了荀美茹一声姐。
“行了,也差不多了,咱进屋说话。”荀美茹笑笑,又把何小平往正房里请。
“谁呀?”正房里传来了荀良生的声音,紧接着,就听他说:“赵谷雨,你出门看看,来人了。”
“赵谷雨是我妈的名字,你看看,老人家果然产生了幻觉。”荀之淮悄声说。
荀美茹马上提高了声音:“爸,你不用管,我把人给你接进来。”
“好,好。”荀良生喃喃的说,片刻后,大声叮嘱:“把我买的好茶叶拿出来,别舍不得!”
“知道了,你放心,亏待不了人家。”荀美茹尴尬的笑笑。三个人走进了正房。
“荀老师,你好。”何小平把手里拎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先跟荀良生打了一声招呼。
荀良生坐在旧沙发里,戴着老花镜,正翻着一本书,看到何小平三人走了进来,他放下书,把眼镜摘了下来。
“噢,小何啊,你怎么来了?”荀良生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何小平。
何小平顿时感到很意外,荀家姐弟更加的意外。
荀之淮和荀美茹对视了一眼,荀美茹说:“爸,你叫人家小何,你知道人家是做啥的不?”
荀良生白了她一眼,幽幽的说:“你把我当成老糊涂了嘛,小何是卖布的,就在文艺南路那一块儿。”
顿了顿,他十分郑重的说:“这小伙子大方的很,自己挣不了几个钱,还常年四季的请我吃葫芦头,真是这个!”
说着话,荀良生冲着何小平竖起了大拇指。
“坐,来了就坐嘛,站着怎么行。”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示意何小平坐在他身边。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何小平说,在自己身上拍打了两下,挨着荀良生坐了下来。
“爸,那你俩说话,我去给小平泡好茶去。”荀美茹说,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弟弟摇摇头,露出了一脸的苦笑。
“赵谷雨,你别急着走,这是谁呀,也不介绍一下。”
荀良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荀之淮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中全是陌生和疑惑。
“爸,你又糊涂了,我是你大女儿美茹,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大儿子淮淮。”荀美茹不高兴的说。
“咋可能嘛,淮淮不是在上海上大学呢,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呢,学校又没放假,他咋能随便回来呢!”荀良生有些生气,激动的说:“这人到底是谁,你别糊弄我,我还没老糊涂呢!”
“爸,爸,我真的是淮淮,我早都不上学了,我都教了半辈子书了……”
荀之淮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也不管何小平这个外人在不在场,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不怪他爸认不出他,也没感到丝毫委屈,只是觉得老人可怜。老人在知识分子中间都算的上相当聪明的。用了一辈子脑子了,老了老了脑子却出了毛病。要说老天爷愚弄人,这恐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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