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好长一段时间丁铁梅一言不发，只是出神的望着远处的群山。何小平猜想老太太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默默的扶着轮椅，连呼吸也变的越来越轻。
事实上，他十分的迷茫，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更不清楚她为什么只让他陪着,连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让跟来。
“小何，别瞎想，你爸他绝对是个好人。”丁铁梅忽然说。
“嗯，我相信我爸。”何小平点点头。在他心目中，父亲普普通通，跟院子里的其他住户一样，没干过大事，更没干过坏事。
“其实我本来不叫丁铁梅，铁梅两个字，还是我自己后来改的。”
丁铁梅似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幽幽的说：“好长一段时间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红灯记》里的铁梅，铮铮铁骨，无怨无悔……”
“事实上，我也这么努力了，要不然我再回去的时候，她们也不会像欢迎英雄重回战场一样，那么的热情、那么的高兴，哼，那时候我带着一身的伤，哪是重回战场，只不过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罢了。”
“不知道是我藏的严实，还是她们故意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总之，在火热的集体生活中，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了，又对未来充满了盼望，盼望什么呢，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
话到这里，丁铁梅突然不言语了，她的右眼皮剧烈的跳了两跳，面庞开始发紧，嘴角不自觉的一阵哆嗦。
老太太似乎想哭，却淌不出眼泪。
山风一阵紧似一阵，耳边已经有了呼呼的风声。
何小平望着对面山头上的树木一阵又一阵起伏，隐隐感到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在颤抖。“丁阿姨，风大了，要不然我们……”
“别急！”老太太猛然抬起左手，激动的说。
“你让我再看看，再看看她们……”
她的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似乎还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行，风太大了，您把衣服披上，我们再待一会儿吧。”
说话间，何小平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老人肩上。
衣服落在肩膀上的那一瞬，何小平明显看到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不过她倒是没有拒绝，完完全全的接受了何小平的好意。
“出事那天天气格外的好，我们是被鸟叫吵醒的，走出帐篷没人不抱怨阳光刺眼的，可是天是那么的蓝，云白的已经超过了棉花团，大家不抱怨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蓝天白云上……也正是这样的好天气欺骗了我们……”
在呼啸的风声中，丁铁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哽咽，语气还是那么的平静。
“作业面塌下去的时候，我只感觉到脚下一滑，两只手在慌乱中很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抓了半天，什么也抓不住，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很快我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丁铁梅狠命咬着自己的嘴唇，过了好长时间，嘴唇已经见血了，她才继续说：“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耳朵边也有鸟叫，然后，那个护士就告诉我说我的腿已经没了……”
“当时我哭了，平生第一次嚎啕大哭，我不为我的腿难过，从来没有过，我最、最难过的是她们，她们……七十二个人，一个也没回来，就连，就连失去两条腿的资格也被生生的剥夺了……”
“丁阿姨，您擦擦眼泪。”见丁铁梅的情绪实在过于激动，何小平打断了她，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几张面巾纸递给了她。
“不用，我不需要这些！”丁铁梅几乎是吼了一声。
随后，她咬了咬牙，吸着鼻子，目光逐渐变的坚毅，指着远处说：“就在最远的那座山里，有一座公墓，她们全部躺在那里。”顿了顿，她又感伤的说：“我也应该躺在那里的，我们分不开……”
“丁阿姨，您那七十二件旗袍就是做给她们的吗？”
何小平犹豫了一下问。其实他刚才听到“七十二个人”，已然把两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这是我欠人家的。”丁铁梅转头看了何小平一眼，又望向了远处。“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又用拐杖在轮椅的脚踏板上敲了敲，强行收回了视线。
“好，您坐稳了，下坡路更不好走。”
何小平说，朝着群山尽头望了望，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朝着停车的地方推。他想象着那座公墓的样子，也想象着七十二名像丁阿姨一样的老太太穿上色彩明艳、面料考究的旗袍的样子。。
“她们中间年龄最大的华姐，还不到二十八，就是到了二十八也是青春好年华呀，哎……”
不知不觉间，丁铁梅又喃喃的说了起来。
“那天晚上月亮好圆，帐篷里亮的就像白天一样。”
丁铁梅稍稍有些失神，等到回过神来，这才继续说。
“我也记不清是谁开的头，大家就说起了什么衣服最好看，其实我们大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穿的都一样，都是统一发的嘛……”
“说到最后还是阿慧赢了，她家是上海的，到底见过世面，在她的描述下，大家很快对旗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都说是华夏女人就该穿旗袍，可是我们哪里来旗袍穿呀，这时候阿慧就说了，让铁梅买，她家里有一座茶山……”
“我家里哪有茶山啊，真是的，不过闹到最后，我清楚的记得，我答应了她们的要求，要给我们七十三个人每人做一件市面上最好的旗袍。”轮椅已经推到了汽车跟前，何小平默默停下脚步。
“欠人家的肯定是要还的，要不然，你让我，让我到了那边跟她们怎么交代啊……”
丁铁梅的眼泪果然又涌了出来。何小平想了想，还是把面巾纸递给了她。不知道丁铁梅是不是心思不在这边，还是因为别的，她这次竟然接住了面巾纸，自己擦了起来。
“华姐、阿慧，你们，你们……”
眼泪是越擦越多，丁铁梅很快哭成了泪人。
七十二件旗袍的事情，何小平总算是弄清楚了。
可是老太太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还让他听到这些？难道只是为了打动他，让他在面料价格上松口？不可能，也没这个必要啊！何小平想，心里的疑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小何，你爸也欠我一件旗袍呢。”
丁铁梅忽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哭已经彻底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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