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院子里就议论开了,可是众人议论来议论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像这些“拆”是自己冒出来似的,就连什么人,啥时候写上去的,也没人注意到。
突然冒出来的“拆”,对于全院子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于车建设两口子更是比天还大的事。有人说这两口子发了一夜愁,早上走出门的时候胡艳萍的鬓角已经有了一撮白头发。
她们当然愁啊,门房本来就是借给她们住的,现在人家要拆,她们能说什么?然而,最让她们忧愁的还是没有能搬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因为没地方,而是因为没钱。
每个月就那两千块,吃饭都紧张,她们哪来的钱租房呢?
“要不然回老家算了。”
车建设拖着跛子腿,跟着从门房里走了出来。
胡艳萍横了他一眼,用河南方言愤愤的骂:“你个孬种,饭量大的跟牲口一样,遇到事情了屁都不顶!”
“哎呀,我看还是你厉害!”老罗迎面走了过来,看到胡艳萍故意提高声音说:“都说河南人怕婆娘,我算是开了眼了!”
胡艳萍虽然满肚子火气,但是看到老罗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的。她只是幽怨的看了老罗一眼,就匆匆走开了。
胡艳萍和车建设都是寄人篱下,靠着全院子人的施舍才在门房里盘了个窝。无论院子里的人怎么豪横,她们向来都是忍气吞声。毕竟低人一等嘛。这两口子不止一次当着何小平的面说过同样的话。
车建设收起愁容,讨好的对老罗笑了笑,回身又进了门房。
“还知道害羞,哈哈。”
老罗笑了两声,向前走了三五步,蹲在五号楼底下了。他家的房子就在五号楼里。一大早蹲在这里,这家伙多半是约了人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
这是房屋中介的标准打扮,他们肯定是帮老罗卖房的中介。
“哥,你开玩笑呢吧?”
女中介先迎了上来,她戴着工牌,抱着一个塑料夹子。
这两个人刚才边走边悄声说着话,并且说到激动处,还起了几句争执。这时候女中介眼里的焦躁没有了,与人争个对错的心也被她压了下去。她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多看两眼似乎要把人化了一样。
“我啥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我认认真真跟你说呢。”
看到中介的人走了过来,老罗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前前后后,稍稍摇晃了下肥胖的身子,把头转向了别处。
“罗哥,咱们可有两万块的违约金呢,你确定不要了?”
男中介眼珠动了动,板着一张脸走了过来。这两个中介一左一右像两只牛犄角,很快就把老罗围了。
“我想要啊,你们能给不?”老罗似笑非笑望着两个中介。
女中介又笑了笑,和声和气的说:“哥,咱们不是跟人家说好了今天上午去签合同嘛,你咋能说变就变呢,哥,你看看妹子,我可怜的连早饭都没吃呢,就赶过来了。”
“这有啥呢,你从那两万里抽出两张,就当哥请你吃早饭了。”老罗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罗哥,咱要有契约精神呢,不能这个样子。”
“是啊,哥,你听我说,价格你要是不满意了,咱还可以谈嘛,都是文明人,有啥事不能谈的?”
两个中介看老罗那个样子,立刻就急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番对他展开了劝说。
这时候上班的人正好要往外走,很快就围了不少人。
听到院子里嚷嚷了起来,何小平提前出了门。
他刚从楼上走下来就遇到了推开房门的豌豆。
“早饭吃了没有?”何小平问。
“一会儿路上买着吃。”豌豆说,看了何小平一眼,发现他的眼圈是黑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豌豆问。
“睡不着嘛。”何小平笑笑,努了努嘴:“走,咱边走边说。”
说着话,他先往楼下走。
“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了一下,有人说写了拆字也不一定拆。”豌豆看了看何小平。
“奥。”何小平点点头,反应平淡。
“对了,豌豆。”他想起一件事情,赶忙说:“昨天忘记问你了,你徐奶奶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子。”豌豆淡淡的说。
其实徐彩芹的状况非常的不好。
自从住了一次院,她的身体和精神更加的不如以前了。
而且入冬以后零工特别不好找,她的手头本来就没有几个钱,现在更加的紧张了。徐彩芹又是个好面子的,再难也不肯向别人开口,她的生活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豌豆也想过接济一下她,可是自己还是个孩子,本身就没有几个钱。另外,以徐奶奶的性格,又怎么肯接受一个孩子的接济呢?
豌豆昨天心事重重的也是为了这件事。她很想跟何小平谈一谈,又怕谈来谈去,不但帮不了徐奶奶,反而让何小平受一身的伤。
“何叔,徐奶奶好着呢,你不用担心。”看到何小平半天没说话,豌豆赶忙说。
“行吧,等你考完试,多陪陪她吧。”何小平叹息了一声,喃喃的说:“这都入冬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过冬的衣裳……”
“小平,你来了,快,过来劝劝老罗,老罗跑咱院子耍死狗来了!”有人看到何小平,立刻冲着他招了招手。
何小平本来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现在一听跟人嚷嚷的是老罗,顿时着急起来。老罗不是在卖房吗,难道遇到啥麻烦了?
何小平越想心里越发毛,把豌豆丢在后面,小跑着冲进了人群。
豌豆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把头往下一压,双手扶着书包带,快步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出了门市家属院。
“你就是把树上的麻雀说下来,我也不卖了!”
老罗已经盘着腿坐在了地上,脸上又是一副混不吝的表情,任谁看见了都觉得耍横闹事的人是他。
“哥,咱不是已经说好了嘛,你是成年人,不能说变就变呀。”女中介蹲在了他的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老罗,你个大男人,说话跟放屁一样,都要签合同了,又尿不净了!”人们同情女中介,又实在看不上老罗,自然站在了中介一边。
“老罗,到底咋回事?”何小平拨开身前的人,站在了人群中央。
老罗看到何小平眼睛先一亮,随后气愤的说:“咱院子不是要拆了嘛,我不想卖房了,中介硬逼着我卖呢,咱院子这些瞎骨眼,都见不得我好,跟人家中介尿到一个壶里了。”
听老罗这么一说,何小平大概明白了。他松了一口气,望着老罗伸出了右手:“起来,这么大个人了,坐在院子里像什么话?”
“不是我愿意坐,圪蹴的时间太长了,实在扛不住了。”老罗一脸委屈,抓住何小平的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何小平又对他说:“把你身上的土拍一拍。”
“奥。”老罗前后看了看,在自己身上拍打了起来。
何小平看到那名女中介也站了起来,望着她说:“我兄弟既然不愿意卖房了,就不卖了嘛,你们还想咋?”
“不是我们想咋,是他说话不算数!”男中介抢着说。
“那也不能强买强卖,是不是?”何小平打量了男中介一眼,发现他的脸红彤彤的,胸脯起起伏伏,看来已经被老罗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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