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有伴奏带。”陈有光说,站在舞台上,他突然有些紧张。
“不用。”台底下的人说。
“好,那我唱了。”他含糊不清的说。
“嗯。”台底下的人似乎应了一声,紧接着音乐突然从脚底下响了起来。
陈有光几乎被吓到了,他运了几回气,竟然没把声音发出来。
“老师,不行啊,唱、唱……”
音乐停了,整个会议室静的怕人。就这么过了将近三分钟,第一排有人把手抬了起来。陈有光立刻看到了竖起的三根指头。随后,指头开始一根一根向下弯。当第三根指头弯下去的时候,伴奏又响了。
“只见她直哭的珠泪滚滚,我老六在一旁暗自沉吟……”
这一回陈有光虽然稍稍有一点抢拍,但是好歹算是唱了出来。这戏传唱的非常广,是根据鲁迅先生的小说改编的,并且和小说同名,也叫《祝福》。陈有光唱的只是其中比较经典的一段,属于小生唱腔。
“没想到小陈放开嗓子,还像个样子。”何小平忍不住说。
“我虽然不懂戏,但是也知道情绪很重要。”梁媛说。
梁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的工作一定跟文化艺术有关。要不然单凭一个老同学,她怎么可能在广播电视台里面畅行无阻?如果工作跟艺术有光,那她在艺术领域绝对是有一定审美能力的。何小平不自觉的做起了判断。
“哎,看来小陈八成有些悬了。”一想起梁媛刚才说的那句话,何小平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他这是没验上?”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又悄声问了一句。
“她说了不算,你别听她的。”秦娟说。
“奥。”何小平挠了挠头,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的。
果然,陈有光唱完,台下的评委老师也像打发那个学生一样,不咸不淡的把他打发了下来。
“好着呢,小陈,你给咱文艺路长脸了!”害怕陈有光多想,何小平远远的就竖起了大拇指。
“真的?哥,我唱的好着呢?”陈有光原先心事重重的脸上,立刻就有笑了。
“这还用说,你把贺老六唱活了嘛!”何小平的语气十分的肯定。
“不给咱丢人就好。”陈有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等到陈有光坐下来,49号也上了舞台。
“我表演一段手风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49号穿着满是圆形大斑点的长袖衬衫,长裙子,扎着辫子,一看就是个干净、飒爽的姑娘。
“这手风琴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已经不在了。”匆匆说了一句,49号开始了表演。
乐曲明快流畅,充满异域风情,又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很快就感染了所有人。
何小平正吃面包呢,面包全留在了嘴里,几乎忘了咀嚼,忘了往下咽了。
“谢谢大家!”猛然间见那姑娘鞠躬,大家才知道乐曲演奏完了。
“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姑娘下台的时候,评委们仍旧没有明确表态。
何小平看在眼里,赶忙把面包咽了下去,心里暗想:“难道这姑娘也不行?”
与此同时,他对评委们的验收规则有些咬牙,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50号,到你了。”那姑娘一下台,就该何小平了。
何小平定了定神,去拿筝。梁媛说:“你只管上,筝你不用管。”
“对,你不用管,有我俩呢。”陈有光也说。
何小平望了望两个人,拍了拍嘴角的面包屑,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舞台。
这几步路其实非常的短,但是在他却有种莫名的沉重感,仿佛在西安筝界沉寂了几十年的老何家,在他这么一走之下就走到了人前,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你也要清唱吗?”他刚在舞台上站定,就有人问。
“传统乐器,筝,秦筝。”何小平说。不知道是不是面对评审时过于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他的眼角隐隐泛起了泪花。
“好,看你的!”评审说。
何小平左右看了看,正想冲着台下招手,却看到工作人员轻手轻脚的在他身边,摆了一张长条桌子和一面靠背椅。陈有光和梁媛也把他的家传秦筝抬了上来。
“架子还不小!”舞台下有人嘀咕了一句,很快有了一阵不太响的笑声。
“《蓬茅曲》,这是我们秦筝何家传下来的曲子。”
陈有光等人退下去后,何小平看了看评委,坐在了秦筝前。
现场又出奇的安静,连偶尔的一声咳嗽都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何小平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右手食指按在筝弦上,中指跟着轻轻的向上一撩。
凝滞的空气骤然一**,所有人的心神也是一**。
《蓬茅曲》不是《渔舟唱晚》,不是《高山流水》,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回听到。有些陌生,又充满了新鲜感,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何小平刚上台的时候,评审们大多在填写打分表,等他自称“秦筝何家”,坐在最中间的那位头发雪白的评审立刻停下了笔,仰起皱纹纵横的脸,把他从头到脚端详了好几遍。到他提到《蓬茅曲》三个字,这评委又是一怔。
现在曲子已经弹了一多半,老先生彻底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环抱着双臂,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也就在这个时候,何小平和梁媛在走廊里碰到的那位“赵老师”,也轻轻的推开门,走进了会议室。他向前走了两步,很快就停了下来,然后目不转睛的望着何小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何小平左手五指摊开,平平的放在了筝弦上,人也站了起来。
“谢谢大家,表演的不好,让大家见笑了。”他谦虚的说。事实上,他说的也是真话,因为他心里实在没底。
艺术这东西虽然在于个人品味,但是有时候还真的是别人说了算。
何小平巴巴的望着台下,不肯走,他很想听听评审老师们的评价。哪怕说一句“不好”也成,多少给他一个交代吧。
然而,现实总是过于残忍,他硬着头皮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一个评审开口。
“50号,你可以下……”
“你真的是秦筝何家的传人?”
就在其他评审催他下台的时候,那位老先生目光从高处落了下来,笼罩在了他的脸上。
何小平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
“何修业是?”老先生问。
“我爷爷。”何小平赶忙回答,有人能记得他爷爷的名字,让他既意外,又感动。
“奥。”老先生微微点点头,眼睛竟然闭上了。
何小平和在场所有人一起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老先生还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50号,你……”催他下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等,我有话说。”赵老师的声音穿透黑暗,传到了舞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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