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月朗星稀。
秦国某一处边关。
此时,士兵们大多数都已经进入帐篷内熟睡。
只有少数几个,穿着极厚的衣裳,举着火把,或站在帐篷前,或四处走动着巡逻。
天气并不怎么好。
士兵们搓着手,有的在寒风中,打着摆子,昏昏入睡。
在这片边关的某一棵树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深夜出现在树上的黑色影子,怕不是个鬼吧?
然而,定睛一瞧:
这人穿着一件紫色的衣裳,身影与过去的某个人有些相似。
——这不是不久之前,还待在咸阳客舍里的魏南柯吗?
如今,天已经将白。
不过,冬日的天,本就黑得早,亮得晚。
如今,虽然是到了卯初,但是天仍旧不怎么亮。
边关的士兵,在晨昏初定的时候,更是困顿。
魏南柯轻轻松松地打晕了其中一个士兵。
扒掉了他的衣服。
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混到了正在巡逻的秦军里。
…………
“这么说,是尘华君和蒙将军都被敌国的人暗算了。
秦国的士兵,才从太原退到河内的?”
冬日的下午,风依旧很大。
身着黑袍的少年,却浑然不觉。
他的背挺得笔直。
风将他的头发,以及黑袍,吹得飞起。
他的黑袍,甚至发出了猎猎作响的声音。
但是少年的眼神充满着锋芒。
此刻,他薄唇轻启,说出了上面这一句话。
黑袍少年的对面,是一位身着紫袍的年轻人。
年轻人迎风而立,风一阵一阵地吹来。
于是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将头缩进了脖子里。
紫衣年轻人听了少年的问话,便将嘴巴从领子里露出来,道:
“是这样的。
我混进河内兵营里的时候,秦军两个主帅的帐篷里,我根本混不进去。”
黑袍少年点了点头:
“唔……他们的主帅受了伤,所以主帅那边的守卫都严格一点。”
但是转而,少年便露出了狡黠的笑意,他开了口,似乎是自言自语:
“有趣,不知道六国当中,是谁派了人去刺杀的秦国的将领,还得手了呢?”
魏南柯正色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据我们所知,六国当中,还没有联合起来吧。
不可能是六国联手。
也不太可能是单个六国其中的一个。”
那么会是谁呢?
魏南柯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七国之外的国家动的手?
如今在这片土地之上,除了强大的七个国家之外,其实,还是有着其他没有七国这么强,但实力,也还算过得去的国家。
比如说:
郑国,宋国……
会是这些国家的人吗?
少年懒懒地伸了伸腰肢,道:
“好了。
这件事情,让我们新来的小伙伴去操心吧。”
身着紫袍的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道:
“小公子是说……”
“赵高啊。
他的父亲受伤了,作为儿子的,应该担心才是。
那么,让他去了解了解情况,不是正好么?”
赵政答得毫不含糊。
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依旧有些迟疑,再一次问道:
“小公子不是说……
这个人,没什么用,只是拿来当敲门砖的么?”
所以,他们都没有搞明白的事情,怎么能放心交给一个局外人呢?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该他出手时,还是得他出手啊。
别小瞧了尘华君。
他如果这么容易被人算计,就不是当初那个,凶名传六国的尘华君了。
所以,本公子断定:
待在河内的尘华君,要不就是假的尘华君,要不就是装作受伤的尘华君。
要知道这背后的真相,由他的儿子出手,不是更好么?”
魏南柯听了,虽然有些不赞同。
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当然了,魏南柯面上没有说什么,并不代表他的内心里,没有说什么:
此刻,魏南柯的心里面,充满了担忧:
如果小公子真的要那赵高去打听尘华君的消息。
会不会一不小心,就会将他自己的势力,暴露在尘华君的眼皮子底下呢?
但是小公子已经决定的事。
他魏南柯没有能耐,将小公子给劝回来。
因而,魏南柯很快离去。
而翻墙而出的赵政,则是又慢悠悠地沿着原路,回到了辟雍里。
百里流沙正结束了与司马宁休一行人的“坐谈”,带着冬常青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结果百里流沙一打开厢房的门,便看到了坐在他房间里的赵政。
此时正是冬日。
也就是说,如果在房间里不点着炭火,就光站着,或者坐着,其实还是蛮冷的。
百里流沙看着赵政,年纪小小的,背挺得笔直。
想必是不怕冷的。
百里流沙小的时候,跟爷爷住在一起,冬日里一起烤火,百里流沙冻得直打哆嗦。
爷爷却是一把拍了他的背,一脸严肃地说道:
“小孩子是不怕冷的。
你个小孩,打什么哆嗦!”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百里流沙都以为小孩不怕冷是一种小孩才特有的能力。
然而,很遗憾的,百里流沙可能是个天生怕冷的,有时候,偶尔,他行走在冬日的冷风里,背着小书包,还是会觉得:
真冷啊。
如今,百里流沙看到年纪小小的赵政,却是一点儿也不怕冷。
而且,先秦时候的人,还没有穿裤子的习惯。
他们穿的是上衣下裳。
下裳,便是说,他们下面说的,是空的。
古时候,人有不在人前蹲的礼仪。
即:
如果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蹲下了,就是一种不礼貌,无礼,粗俗的表现。
昔日里孟子,便因为这个理由,提出过要休妻。
当初百里流沙看到这里的时候,其实私下里以为,古人不在人前蹲,是为了防止蹲下的时候,走光,不雅。
毕竟那时候的人,都不穿内裤。
他们的所谓下裳,也不过是一个褂子。
所以,基本上一蹲下,动作大了点的……
当然了,除了容易走光之外,他们的这样的穿着,在冬天的时候,也极其不保暖。
索性,百里流沙在来之前,便让夏蝉春梅她们,给自己做了几条冬天穿的裤子,带了过来。
如今,百里流沙穿在外面的褂子,其实都只是一个挡风的作用。
真正起保暖作用的是他穿在褂子里面的裤子。
进行了这样一番操作的百里流沙,在看到穿着一身先秦标准衣裳的赵政。
并且还没有烤火,就这样干巴巴地待在他的厢房里的时候。
都有种看到了,都替赵政都觉得冷的感觉。
百里流沙在见到赵政的时候,并没有先跟赵政说话,而是吩咐冬常青先给自己的房间里生起了火。
百里流沙的厢房里,整个冬季都备着未熄灭的炭火。
为的是等他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方便随时可以将炭火重新生起。
房间里很快生起了炭火。
房间里的温度,也很快升起来了。
冬常青也得了吩咐,很快去准备了热水过来。
赵政冷眼看着百里流沙做的这一切。
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的氛围,并没有让他察觉到与过去有什么区别。
而且,赵政心里面,也厌恶冬日里生起来的炭火:
冬日里的炭火,虽然看着暖和,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熄灭。
所以有什么用呢?
到时候熄灭了,人不是会感觉到更冷?
所以,冬日里的炭火,给人的温暖,不过是假象啊。
唯有实打实的,是让自己的身体,不畏惧冬日的寒冷。
以前在赵国的时候。
赵国的冬天,可比秦国更冷。
所以,秦国冬日的这点儿风,算得了什么呢?
赵政从一开始便知道:
老天不会给他多余的机会。
只有他足够强了,才能够当之无愧地拿到老天爷好好地放在某一处的东西。
而燃烧在百里流沙厢房里的那些炭火,很容易让赵政对某些东西的认知,破碎成一片一片。
就像百里流沙每一次,对他无缘无故释放出来的善意,都让赵政偶尔有几次,差点动摇:
这个自己要算计的对象,是真心要对他好的呢。
但是这样不清醒的想法,很快便会被赵政否定。
但是,有时候,脑子发昏的次数多了。
有的想法,在脑海中蹦哒得多了,就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转化成为行动。
比如说现在,赵政待在百里流沙的厢房里,冷眼看着百里流沙忙来忙去。
至于同样忙来忙去的冬常青,则被赵政直接忽视掉了。
——毕竟,一个侍从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呢?
冷眼看着百里流沙的赵政,心中却并不是毫无波澜。
他的心中闪过某种复杂:
他为什么要将这个人,纳入信得过的人的范围?
让他去替自己办事,就是存了考验他的心思了对吧?
赵政仔细想了想百里流沙过去这两年与自己的来往:
似乎这个人,最初让自己讨厌的原因就是:
他说了自家弟弟的坏话?
但是,当初他也派魏南柯去打听了:
赵高似乎曾经被赵凝推下了假山,受了极重的伤。
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
并且,因为这件事情,赵政的一个侍从死掉了吧?
若是因此,赵高恨上了赵凝,并且在自己耳边说风凉的话……
赵政看向百里流沙的眼睛里面,闪过了一抹冷光:
不过是一个自己将要利用的人而已。
现在他刚好能够用得上了,那么,就暂且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喽。
等到百里流沙讲一切都弄好,将屋子里弄得暖烘烘的。
冬常青也将热茶端了上来。
百里流沙才坐到了赵政的身边。
不等赵政开口。
百里流沙掀开了自己的裤腿。
赵政已经见怪不见了,冷冷地看了一眼百里流沙撩起的褂子。
那条褂子里面,百里流沙还稀奇古怪地穿着一条裤子。
据说这是裤子。
百年前,赵人变革,其实也没有变多少。
主要就是将他们下面穿的裳,改成了跟胡人差不多的裤子。
因为穿上裤子便利多了。
于是赵人有了最先强起来的一批骑兵。
因为骑兵技术的领先,所以,赵人也确实在七国当中,强盛过一段时间。
七国当中,除了赵国,其他六个国家除了骑兵之外,百姓或者官员,其实大多数都是穿的下裳。
毕竟,当初学了南蛮诸族的楚国,可是被其他中原国家嫌弃了好久。
所以,同样的,学了北夷习俗的赵国人,即使是他们的实力变强了,其他国家也……
好吧……
让骑兵穿上裤子也就可以了。
他们百姓……
就不要穿些个北夷人的服饰来碍眼了。
但是,即使是如此,裤子最先是在赵国流行起来。
当日里赵武灵王进行胡服改革,可不单单是让骑兵们穿裤子。
而是在赵国上下,让所有的人,都穿上了裤子。
所以当日里,赵政在赵国待着的时候,其实他身边大多数的人,也是穿的裤子。
当然了,赵政在那时候也是穿的裤子。
不过,赵政并不怎么经常穿。
因为他长年累月地在训练厮杀中度过。
因而,即使是穿了裤子,或者穿了什么东西,其实也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的。
不过到了秦国来之后,赵政要做一个斯文人了,不能每日里打打杀杀了。
便开始了入乡随俗,穿起了下裳。
做起了斯文人,穿起了下裳的赵政,却是不知道:
尘华君的儿子,居然会因为怕冷,就穿上了象征粗俗的裤子?
当初赵人们举行改革的时候,可是没有想过穿上裤子,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功能。
赵政在第一次听到百里流沙的说辞的时候,在内心里忍不住感到一丝哑然。
但是如今,赵政却是已经习惯。
而且,当日里赵政在第一次见到百里流沙朝他掀起下裳的时候,立马出于礼貌性地将头别了过去。
当然了,虽然他转过头去是因为礼貌。
但是,礼貌的赵政,内心里对于随便朝人露肩露肉的百里流沙的举动,其实是内心里面充满了不喜的。
百里流沙初次见到赵政将头转过去的时候,还有些哭笑不得。
心里想到:
这赵政小公子原来这么容易害羞的?
但是百里流沙嘴巴里面说出来的话,却是:
“政也是从赵国来的人,那么,也应该知道:
在冬天的时候,穿裤子,其实要比穿下裳暖和一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