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三突然找到岳超,说有急事商量。岳超说我正在省城,有什么急事就在电话里说吧。蒋三说那不行,要不我到省城找你。
岳超想蒋三这应该是遇上大事了,不然不会这么急的。
一个小时后,岳超和蒋三坐在了省城七星茶楼里。岳超要了杯龙井,蒋三要了杯猫屎咖啡。蒋三悄声说:“岳总,要出大事了。”
“怎么?搞得这么紧张,还专门撵过来?”
“我能不紧张吗?上午刚刚省厅有人电话给我,说省里正在布置人员,要到南州抓我。”蒋三将咖啡喝了一大口,大概是太苦了,他皱着眉头,问:“岳总,你说我现在还叫黑吗?一点也不黑啊?怎么还打?”
岳超没想到会出这事,问道:“确切吗?”
“我想找一下叶老板。”
“现在这种情形下,只有叶老板能说上话。你知道南州那边都不行,特别是马成功,根本就不能指望。他只会把我往泥里塞。叶老板的电话我怎么也打不通,不知是故意不接还是因为有事。”
“应该是忙。”岳超想叶书文离开南州后,除了岳超之外,基本与南州那边断了联系。而且,上个月就有风传,南州有几个老干部正向中纪委举报,说叶书文在南州搞腐败。叶书文为此也烦,跑了几次北京。上周,岳超还单独陪他跑了一次,得到的消息还是比较好的,关键是没有原则性的证据。这会儿,全国布置打黑,打到蒋三头上,估计叶书文出面的可能性很小。打黑很敏感,弄不好会打到自己的头上。但岳超也不好直接跟蒋三说,便道:“叶老板大概也问不了这事。关键是你有没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也就是说到底黑不黑?到底做没做过触犯刑法的事情?还有你那些手下,是不是有组织、有预谋?”
“哪有?如果说五年前,我蒋三后面还跟着些小混混,那现在他们都是正经人。我公司的生意,包括南山矿,都是合法的生意。更别说那些江湖上传说的杀人越货了,我从来没干过。”蒋三梗着脖子,鼻子都开始发红了。
岳超泯着茶,说:“既如此,那怕什么?别管他!”
“不管哪行哪,真到了南州,人一抓,事情就容易变化。我的意思是想请叶老板知会一下,能不能……”
“至少不要到南州。”蒋三说,“省厅这边我来做些工作。但是据他们说必须有领导发话,否则……”
岳超叹了声,说:“这事我觉得麻烦。叶老板能不能说话,我不好说。”
“真不说话,我可就要说话的。想叶老板在南州,我也没亏待他。真要进去了,我可真的就成了黑道人物。那个时候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当然,我也不希望有那个时候,所以还请岳总带些话给叶老板,说说我的情况。”
“那好吧!”岳超觉得蒋三这会儿算是露出了真正的面目,一个流氓在关键时刻,他是不会改了流氓的习性的。蒋三说他没有亏待叶老板,但据岳超所知,这些年他们之间可能有往来,但不会是很深的来往。不过,既然蒋三放出了这话,他还是决定给叶老板说说,好听听叶老板对此事的态度。
蒋三晚上没有回南州,而是到公安那边活动去了。岳超约了叶书文单独出来,到月亮湾高尔夫会所那边小聚。席间他说到蒋三的事,叶书文说不要理他,我和他根本没有利益上的交集。岳超还是问了句:“如果真的被抓了,那……”
“抓就抓了。我在南州时就有动他的想法,这个人太猖狂了。”叶书文让小韵先回避一下,然后说了两件蒋三曾找他的事。两次都是工程上的事情,蒋三出手都很阔绰,但他拒绝了,且是严辞拒绝。他说:“我不会拿这些原则性的事跟他做交易的。所以这次也不会。他要再找,就让他去找公安厅吧!”
“那好,我就这样回他。”岳超又说起收购众大的事情,叶书文对此有些担忧,说上面正在酝酿新的股市政策,可能中小企业板将受到一定的制约,特别是这种借壳上市,可能会受到影响。岳超说这事吴元照也这么认为,但我已经从北京方面打探了些消息,至少今明两年不会实施新的政策。我要的就是这两年,只要江科在资本市场站稳了,下一步,我还是要整体上市,甚至在香港上市。叶书文说还是慎重点好,特别是投资方面,一定要留有余地。
晚餐过后,岳超陪叶书文喝了点茶。临走时,叶书文说:“我还有点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岳超让服务台开了房间。叶书文说:“我最近可能……”
“行!”岳超告别了叶书文,自己也就在会所里开了个房间,又做了套泰式按摩。本来僵硬的筋骨,一下子就活络开了。筋骨一活络开,心思也就动了。他想起殷梦,此刻正在香港。他打她电话,没人接听。再打,依然是无人接听。他将手机甩在**,蒙着头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干脆起身出门,在外边走了一圈。都是静,都是朦胧的灯光与依稀的虫鸣。他猛然感到身上有了一缕凉意,赶紧回到房间里。刚才那个按摩小姐临走时丢下的卡片正在灯下闪着暧昧的光,他拿起来,看着上面穿着暴露的三点式服装的女郎,又看看下面的电话,便将手伸向了桌头的电话机上。就在他刚刚按完号时,他迅速地挂了。然后将话机的通话线拔掉放在一边,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放财经人物访谈,受访的正是他一直敬重的柳传志,他听柳传志讲泰山会,讲联想,讲当前财经形势和投资方向,渐渐地,人整个便放松了。当所有电视节目结束时,他也刚刚好进入了梦乡。
这次香港之行,殷梦仿佛一下子真正地看到了香港的美好的一面。这个东方大都市,购物的天堂,让她体会到了一个女人在物质面前一次次升腾起来的欲望。她和贾晴晴两个人购物的金额达到了一百多万,而且还加入了若干个时尚会所。她们还参加了香港名媛PARTY,那些名媛们确实是光彩照人,且气质高雅,不仅仅有雄厚的物质作底子,更有脱俗的精神充实着。从里到外,无不闪耀着迷人的光芒。贾晴晴说比起她们,我们才知道我们生活得多么狭隘,多么逼仄。
“不过,一切就都过去了。我马上将成为那座小岛的岛主,那儿才是我人生的真正的天堂!”贾晴晴的话语里充溢着迷幻与期待。
殷梦说:“我觉得你做那岛主还是早了点。我要到六十岁以后,再选择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地度过余生。六十岁之前,至少五十岁之前,我必须奋斗。”
“奋斗?有价值吗?是不是继续做男人的附庸?”贾晴晴问。
“不!我也即将走出来了。”殷梦语气坚决。
贾晴晴说:“你早该走出来了。早该!”
本来,殷梦曾打算读几年清华或者北大的MBA,但现在无论网络上还是纸媒上,对女孩子上MBA都有许多不好的传言。普遍的说法是通过MBA班这个途径,好钓得金龟婿。似乎女孩子不是去学习的,而是去盯着那些参加学习的富二代男人或者新兴富豪的。学习的目的就是瞅准机会努力成为他们的女人,从而跻身上流社会。殷梦不喜欢这个传言,甚至严重反感。比较之下,她还是愿意选择出国留学。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学习,二来可以离开现在的生活,重新过一种或许更适合于自己的生活。江科现在的发展,很多已经超出了她的想像与可控力。特别是岳超,一个农民企业家富豪的本性越来越暴露了,这是她不想看到的,也是不愿看到的。她觉得离开或许也是对岳超的一种挽救,让他更全身心地投入到江科的发展中。江科需要岳超,江科更需要冷静、有深度思想与理念的岳超。
培训班虽然只有一周,但授课的都是国内顶级的富豪与高层智囊。殷梦没有想到,吴子涵和钟大伟都参加了培训班,课余三个人在一起讨论。交锋激烈,且时常碰撞出火花。殷梦感到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很有思想的,虽然呈现出来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总体上代表了眼下年轻一辈的发展趋势。吴子涵更开拓、更锐气,钟大伟则显出年轻人少有的沉稳与宽容。这使她又想到岳非。其实岳非也是应该来的,这个将来要正式把持江科集团的年轻人,在国外五年,实际是虚度;回国后,一门心思想着投资,殷梦分析:他的内心世界里充满着对资本的崇拜与投机。对资本崇拜,一个职业商人应该有的思维和良好品性;而投机,则是很可怕。虽然资本本身充满了投机性,但那是一种掌握规律后的投机。或者说是以资本之矛攻资本之盾。她有些替岳超焦急,像江科这样的从民营企业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企业集团,人才普遍缺乏,内部管理相对松散,在跨入更高发展阶段后,精英作用会更加明显。而岳非,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精英呢?
离京回南州前,殷梦到香山去了一趟。她想看看香山的红叶。
这个念头也是一瞬间起来的,那天早晨,本来她准备到西单去,但临走时眼前突然幻化出一大片红叶。那些红叶正在深秋的风中静静地守着,有的已经落到了地上,有的正在枝头等待。每一片红叶,都如同一颗经历过风霜的心,都含着一首相思的诗,都写着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这红叶打动了她,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坐车到香山。
山上很静,虽然也有一二看红叶的人,但都是静的。静静的山,容易让人沉下来,也容易让人悲悯。
她在一棵棵飘满红叶的树下走过,闻着这些红叶发自内心的洁净的香气;偶尔,拾捡一片落下的红叶放于掌心,她好像感到了红叶深处的颤动。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个人在深秋的时光里,与一树树红叶相对。她猛然想起大学时,有一年秋天同齐澍一道去郊外看红叶,那也是满山的红,满山的秋意;只是那时看到的红叶,是热烈的、奔放的,而现在看到的红叶,则是沉静的、寂寥的。时光荏苒,岁月不居,很多的东西都像那一片落下的红叶一样,最后零落成泥了。
忧伤,叹惜,感慨,与不尽的苍茫。
下山时,殷梦竟然走到了碧云寺旁。既然到了寺边,那就进去上炷香吧。她便拐进去,结果在寺内的那棵大菩提树下,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姜如芳。
姜如芳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朝她笑了笑,继续燃香叩拜。
她也请了三炷香,点燃,再恭敬地放进香炉。
等一切礼毕,她才上前向窦太太问好,姜如芳说:“我们真有缘呢!”
“那就到后面的茶室喝杯茶吧!”
茶是明黄的佛茶,浓酽,微苦。殷梦喝了一口,感到舌尖上有香火味。姜如芳说:“我每年秋天都到碧云寺来。这里的气氛最适合秋天礼佛的人。不过这次来,我还带了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过来。”
殷梦望望四周,没有人。
姜如芳说:“你怎么会看得见呢?他正在寺后的墓地里呢。他也是这碧云寺的老居士了,当年我初到碧云寺,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让我知道了皈依不在形式,而在内心。即使身处尘俗之中,心中有佛,即是佛。”
“可惜他走了。才刚刚六十六岁。”
“一个男人?”殷梦不知怎么的冒出了这么一问。
姜如芳倒是坦然,说:“是的,一个男人。一个跟我生命相融了二十年的男人。现在他走了。我把他送到这碧云寺来,想他也是安心的了。”
天色澄明,秋光无限,整个香山、整个碧云寺都沉在人生如寄的氤氲香火中了。
中午,殷梦和姜如芳就在寺里用了素餐。虽然简朴,却可口、温暖。姜如芳说:“我已经忘记很多事了。但我并不像别人所说的那样忘了一切。我是用积极的心态来过世俗的生活,用虔诚的心态来过内心的生活。这两者不矛盾。不仅不矛盾,其实还都是彼此的退路。世俗是人生快乐的源泉,内心的清洁是人生干净的法宝。不过这人世间,有多少人能懂呢?”
殷梦说:“能像窦太太这样一脚踏在红尘中,一脚走在修行里,实在是少。像我们,每日奔波,想一想,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你还年轻,不该如此想。”姜如芳说,“不过也正因为年轻,更要有长远的打算。佛说一切都如梦幻,只有抓住了,眼前才是现实。”
殷梦点点头,她现在觉出了这个看似奢华又现出散淡的女人的可爱了。
——她的最大的可爱就在真实,真实地活着,真实地爱着,真实地坦白着。
现在,能有几个能如她这般?
阳光从菩提树的叶片间照下,照在殷梦的额头上,她伸出手,让阳光照在手上,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此刻就漫上来,她享受着;而对面,姜如芳也在阳光之中慢慢地闭着眼……
殷梦离开的时候,姜如芳送给她一条佛珠做成的项链,说是从印度那边专程请回来的。特别有灵性,有佛性。殷梦说这么贵重的佛珠,我怎么消受得起呢?姜如芳说:“无所谓消受,只是有缘。”
蒋三正式被“请进去”是在一周之后。
岳超听南州公安局的副局长钱可说,抓蒋三是省厅统一布置的行动。所有参加人员都是南州之外的。在行动之前,大家都不知道目标是谁。等车子开到了南州,才告诉了具体的抓捕目标。因为省厅最初估计:蒋三可能会有枪支。但是,事实上,一切风平浪静。蒋三当时正在南州市内的一家私人会所喝茶。会所的老板娘是他多年的相好,两个人喝着茶,正准备上床云雨。公安的人进屋后,蒋三身边的人马上向他报告,他很平静地告诉那些人不要阻拦,让他们进来。没费一枪一弹,他跟公安说,我跟你们走,不要搞太大的动静。结果就走了,连南州公安这边也是在人抓走后才知道的。而且,人被抓到了哪里,到目前为止尚无确切消息。不过,省厅给南州方面倒是有一个明确的告知:蒋三的主要问题是黑社会组织罪和非法融资罪。这其中后一条,省厅已经盯了半年多,是在掌握了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才动手的。钱可还说,据省厅的调查,蒋三的融资规模已经达到了四十个亿,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被蒋三带到境外赌博了。省里认为南州非法融资链正处于即将断裂的危急关头,再不对蒋三进行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岳超也很惊讶。蒋三垄断着南州地下钱庄生意,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涉及到四十个亿,那是万万想不到的。四十个亿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南州下面的三四个县的年财政收入,也相当于南州年财政收入的近一半。近两年也不断有人,包括江科集团的一些员工,说到蒋三的融资,只知道数额很大,涉及人员很多,利息给得很高,但是,没有谁会想到会是四十个亿。这些钱现在呢?蒋三到境外赌博又挥霍了多少呢?
蒋三被抓走了,接下来给南州带来的连锁反应,一定会如同地震后的海啸,更加让人动**、更加不安。
岳超回到别墅,一头闷在书房里。蒋三被抓,对于他来说,最现实的问题是南山矿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比如技术改造刚刚开始还进不进行?比如矿是正常生产还是停产?比如与蒋三的分成问题,到底怎么处理?还有南山矿那么多的员工,生产安全问题也是十分突出的。蒋三被抓,人心不稳。岳超决定到南山矿去一趟,专题召开中层干部会议,研究对策。南山矿继续生产,但对矿内的财务,要作一次全面的系统的清查。
刚从南山矿回来,叶书文叶老板就到了南州。他没有去市区,而是直接到了岳超的耕云山庄。岳超觉得叶老板此时过来,应该是有大事情的。不然,他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赶到南州来。果然,叶老板一见他,就问蒋三的情况怎样。
岳超心想上次说到蒋三,叶老板似乎是无所谓的,这回怎么又如此关心了呢?便说:“人不在南州。具体情况不清楚。”
“我听说在省城。”叶书文说,“现在的案子和性质可能有所改变,是非法集资。但数额相当大。而且……”
“麻烦哪!”叶书文说,“本来这事我是不准备过问的。我和蒋三你知道没有什么交集。王念听说在里面说了很多的话,其中涉及到不少人,也很麻烦。我上次跟蒋三说了一下,他起了心,想动王念。这是我所担心的地方!我也只是随便一说的嘛!还有那个……啊,老李,人家都已经退了,翻出来,说有三千多万,也很麻烦。这事我不便直接处理。岳总这样吧,你处理一下。”
“好!”岳超嘴上应着,心里想叶老板这么说,那说明他跟蒋三背后也有很深的交往。这么多年来,叶书文对蒋三一直是不远不近,很少看到他们单独出现在某一场合。蒋三也很少提到叶老板,两个人似乎达成了默契。这可见官场的讳莫如深,就岳超与叶老板的关系,尚且不明白叶老板与蒋三的关系,而且刚才叶老板说到蒋三想动王念。怎么动?是做了,还是?这就很可怕。如果蒋三一旦抖落出来,那又是一个大新闻了。
很难把握,很难。叶书文连夜离开了耕云山庄,同时让岳超打五百万到蒋三的账户上,就说是叶书文退给蒋三的钱。岳超说:“还来得及吗?”
叶书文说:“走一步是一步吧!”
岳超点点头。叶书文竟然苍老多了,比上次在月亮湾见到他和小韵时,至少苍老了十来岁。他看着,竟然有些同情了。
岳超正考虑如何想办法找到蒋三,或者给他带上话,那边传来了消息:钱可也被双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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