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打在瓷器上,发出幽暗的柔和的光芒,神秘而充满想像。岳超慢慢地端详着,跟在他后面的是博物馆的年轻的研究员小高。小高向他介绍说这件东西是从南州山南县的一件古墓里发掘出来的,仅有一件,很奇怪。经过专家鉴定是元青花,而且是官窑造。
岳超并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这瓷器在他面前所闪出的那迷人的光泽。
这光泽直达他的心里,与他那些宝贝们的光泽**在一起,迷幻、古远、幽深且无比的内敛。
小高问:“岳总对瓷器有研究吧?”
“我觉得岳总是懂得瓷器的。其实这些物件在地下埋了那么多年,今天出来就是希望能被有识之士读懂的。”小高开始浪漫了,“每一件瓷器都有精神,都附着着它曾经的美丽梦想。”
“应该是的。”岳超说,“不过那只是曾经的梦想,永远不会有人懂的。无论是在地下,还是在这灯光之下。”
“元青花曾是中国瓷器的高峰。精美绝伦,又赋予创造之美。我看每一件青瓷,都觉得如对美人。”小高指着瓷器,说,“比如这件,我会想像谁曾是它的主人,一位长者?一位少年?或者一位少女?也许只是一位普通的窑工,甚至是从窑里出来就被带到了这墓里。它一定是有故事的,只不过是我们后来都无从知晓。”
“它拒绝知晓,也不需要知晓。”岳超打断了小高的话,说,“我想再静静地看几分钟。”
“好吧。”小高退到门边,隔着几米地看着岳超。这个南州第一的企业家大富豪,此刻正静心于一件才出土不久的青花瓷,谁能想到一个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内心也会有这么一片难以让人捉摸的世界呢?
岳超记着黄有成当年对他的一段恩情。这黄有成自然也知道,不然,他不会向岳超开口的。那是二十多年前,岳超的重型机械行业刚刚开始运作,资金少,人才少,十分艰难。有一次因为一百万的贷款,银行老是批不下来,让他一筹莫展。就在这时,他认识了时任南州经贸委科长的黄有成。黄有成说我看你岳超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来替你想办法,结果就真的将贷款批下来了。这笔贷款挽救了岳超的江科重型机械厂。一个人一生会遇到许多恩人、贵人和敌人,而在最艰难的时候遇上的,就更加值得一辈子记着。现如今,黄有成虽然是文化局长了,但与江科已无多少交集。何况现在江科要办的事,黄有成也使不上力了。但是那恩得记着,这当着面将借条一撕,也是将岳超内心里那一份记着和感恩撕没了。一个成功者,要懂得用人借力,但人生路漫漫,更要懂得舍弃一些人、放下一些事。否则,背着包袱前行,充其量也只能是只勤勉的蜗牛,而不会是奔驰的骏马。
叶书文到中央党校学习去了。岳超刚听到这消息时有些吃惊,怎么才到省里就被派去学习了呢?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打电话给叶老板。叶老板说都有这么个过程。他因此就放心了,说既然这样,我下次到北京专程去看望叶老板。叶书文说那倒好,到时联系我。不过这边学习搞得认真,得提前联系,不然到时不好请假。岳超说那是,放心。心里却想大有大的难处,他又想这跟商场上也没什么区别,小富豪在当地,像螃蟹一样的横行,可是见了大富豪,立马就变成了小虫子。特别是富豪们之间,那就是财富和名声让你不得不低下头。都一样,都一样啰!
不过北京是真的得去,上次跟吴元照谈了,要请张猛张董来给江科操作,看能不能在资本运作上做些文章。这事因为张董只在江南呆了一天而没细谈,得到北京当面拜访。那个邹燕邹歌唱家,倒是又来了南州一次,要在南州拉些赞助,出一张《南州好》的MTV。歌唱和曲子都由她来请人,到时拍摄在南州来拍。一应费用由南州这边承担,南州市挂一个出品单位的名头,岳超做总策划。这事给王念汇报了。王念说宣传南州,可以,建议找蒋三,他是念念不忘蒋三那天晚上给他的难堪的。邹燕凑近王念,身上的香水味直往王念的头脑里深入,然后嗲着声音说:“他哪能跟您相比?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他只不过是个暴发户,这样的人我见到了,应付而已。而您,我是认真的。回北京后我就想着再见见您,好好说说话,听听您教导。这不,专门来拍《南州好》,我不就是想多当面向您讨教吗?您不会看着我从遥远的北京飞过来不理睬吧?”
王念眯着眼,说:“好,好!这事我让有关部门策划一下。明天开个会,你说说想法。至于投入这一块,我来请政府支持,当然也可以请些需要宣传的企业来支持。”
邹燕当晚就在大富豪888宴请王念,当然钱是岳超出的。岳超没参加,只让殷梦去陪了下。殷梦回来说,没想到现在的歌手们还真的开放,还有那个王……,平时看着挺严谨的,怎么也……岳超说各怀企图,各有所思啊!
岳超不想得罪邹燕,也没必要,因此邹燕在南州,他嘱咐殷梦安排好食宿,至于拍片子的事,全部由政协那边负责,江科不参与。他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上次就听贾晴晴说邹燕和张董一直在一块儿,既然在一块儿了,怎么还会为了几个钱如此招摇,如此低俗呢?或许张董也只是作戏罢了,都是戏,那就都放开了。唉!
就在岳超准备第二天进京的时候,蒋三来了。
蒋三一进门就显得消极,粗雪茄只冒烟不见亮,脸色也不太好看。岳超让人上了茶,蒋三说:“岳总哪,你可是把兄弟我给坑了!”
“坑了?这怎么说呢?”岳超嘴上问着,心里却有底。自从两个月前他让蒋三正式管理南山矿后,当地的村民一直不断上访、堵门,环保部门也经常去催促整治。矿上的正常生产秩序受到了很大影响,日产量下降了一半。蒋三一开始上了些兄弟,结果村民来得更多。那阵势,连蒋三也觉得不能再扩大了,只好收兵。他又让人暗中去瓦解那些村民中的首要分子,结果也无效。村民们达到了协议:谁要是接受了矿上的好处、帮矿上说话,他们一家就是全村的敌人。谁愿意当全村的敌人?他让人准备送出去的几十万块钱,都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这下,他真的没辙了。他只好来找岳超。其实上次邹燕第一次来时,他就准备和岳超商量下怎么对付那些堵门的村民和环保部门。后来因为与邹燕有那么一曲,才耽误了正事。不过,想到邹燕,他倒觉得那小娘儿们不仅嗓子好,身子倒真的嫩。如今,居然跟王念那老头儿掺和到了一块儿,真的是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也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不过现在蒋三可没心思去怜香惜玉,他要让矿上正常生产,要岳超出面来给他方子。他喝了口茶,岳超皱着眉,说:“你没动家伙吧?”
“那就好,千万不要搞僵了。我们要分析一下他们为什么闹?为什么堵门?”
“不想让矿搞下去了嘛!”
“不对,不是要让矿倒了,而是要得到利益。我以前搞那么多年,他们也一直在闹,我就一直跟他们纠缠着。闹得厉害了,给村里一些利益,让所有村民都得到。得了利,他们就会安静一段时间。”
“岳总哪,现在可不一样了。你知道他们提出什么要求了吗?老李没说吧?”
“收回南山矿。说南山矿坐落在他们村,就是他们村的资产。要么收回,要么给他们采矿租金。”
“租金?”岳超还真的没料到这一着,他觉得这背后也许有高人指点了。
“这……”岳超说,“不可能。矿山是国家的资产,我们是正式取得矿山开采权的。这个不能答应!”
“可是不答应,门天天堵着,连小火车都被堵着不能到码头。你说怎么办?依老子当年的脾气,索性做了那几个带头的,我看他们能怎样?”
“这可万万不能。事情没到那一步,就是即使到了,用黑道上的方法都是不可取的。尤其是人命,千万别去碰这个钉子。全国都在打黑,何必硬往上撞呢!”岳超劝着蒋三,其实也真的怕蒋三去硬碰硬地乱来,毕竟矿还是他岳超的,蒋三只是负责开采。要是真出了事,岳超是脱不了干系的。
“那这事……就这么停了?”蒋三脸气得黑红黑红的。
岳超给他续了水,说:“别急。现在南山矿面临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环保,一个是村里。环保好对付,大不了就是罚。对于村民呢,我一直在考虑,真不行,就按照他们的方案,让他们入股。把他们套进来,他们总没话说了吧?”
“两千万?那我还开什么矿,赔得裤子都没得穿了。”
“当然不是两千万。这个我再考虑考虑。等我从北京回来我们再定。”
“那得快点。这两个月我可是赔了好几百万了。”蒋三接着问起邹燕。岳超说正在跟市里谈拍片子的事。蒋三说这些娘儿们都是只认钱不认人的。那天晚上到我的俱乐部唱了两支歌,我给了十万。这次来之前让我给她打二十万过去,说急用。我没打。这不,来南州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了。绝情哪!岳超笑着劝他:“她是她,你是你。管她绝情还是怎样,只要你蒋总不多情就行了。跟她,也就逢场作戏罢了,戏唱完了,就别再想了。”
蒋三说:“还是岳总高明,难怪殷总那么死心踏地地跟着你呢!”
岳超没回答,蒋三便告辞,说快点从北京回来,矿上的事我真的头都大了。
岳超相信蒋三说的是实话,像蒋三这样流氓型的人物,是有些霸道有些蛮横,但是讲话却往往是不太绕弯子的。何况岳超自己心里也急,好不容易把南山矿这个烫手的山芋给送到了蒋三手里,不至于让他又送回来吧?
他记着张董给他说的话,可以把南山矿当作固定资产抵押,获得一大笔流动资金的。这点很重要,所以他得守着南山矿,他要让南山矿成为他资本运作的第一笔赌注。
第二天下午,岳超到了北京。殷梦没来,她得陪着邹燕。临走时,岳超让她告诉邹燕他要去北京,邹燕说那不好意思,我得在南州再呆几天,下次岳总到北京我再请岳总喝茶。
到北京后,岳超先住了下来。这回他没麻烦南州文化研究会,而是直接入住了。稍稍梳洗,他就打电话给叶书文,说他到了,晚上请叶老板出来坐坐。叶书文说那好,我晚上正好没课。他说那这样,我马上带车过去接您。
宾馆是有租车服务的,岳超租了辆奥迪A8,其他的车到党校那儿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那是什么地方?要注意影响,尤其要注意不要给叶老板带来麻烦。一个小时后,车子到了党校大门口,门卫不让进,他只好请叶老板出来。叶书文磨蹭了半个钟头才出来,岳超在车内看着平时颇有官威的叶老板此刻正在匆匆地往门口走,那姿势那身形,竟看不出一点官威了。可见到了这大官聚集的地方,官威是摆不得的。就像在吴元照面前,他在南州偶尔还摆摆的富豪的架势,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收敛了。
上了车,叶老板说就去上次我们去的那地。
一座掩映在绿荫丛中的会所,从外面乍一看,几乎同周边的乡村人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进了大门,穿过绿化区,里面便是几排并不高的四合院建筑。这是这会所的特色,全部是四合院,大的有三四十间接待室,小的仅三四间。大部分客人来了,都是直接订一座四合院。然后关上门。里面的服务也是有特色的,有中式服务、有日式服务、有泰式服务、还有非洲式服务,服务生和服务小姐也是各国尽有。但是,一般情况下你是很少看得见他们的。只有你点了服务,他们才如同蝴蝶般悄然而至。岳超第一次来这里,是和南州文化研究会的鲁天主任一道。鲁主任说让你开开洋荤,结果点了非洲式服务。服务小姐黑得比电视上还纯粹,不过说真话,细看下来,还真美得瓷实。但是岳超到底有些不太适合,最后换了日式服务才作罢。那次他就注意了下,这些服务小姐没有从正门进来,那从哪儿悄然而至的呢?难不成真是飞了进来?他观察后才发现:四合院大门关上后,与外面的联系全部是地下暗道。她们就是从地下暗道上来的。这看起来平常的会所,却真是机关重重、山重水复呢!
岳超点了座最小的四合院,三面墙,一面房子,四间。中间是茶室,两边各一间休息室,还有一间棋牌室。坐定,他问叶书文:“来点日式点心?还是……”
“就中餐吧。我们两个人,就不搞那形式主义了。”叶书文说:“学习也有好处,可以少喝酒少应酬。轻松!”
“那是啊!叶老板难得如此轻松,权当休息吧。”岳超边说边让站在边上的服务生上两套中式餐点过来。同时来一瓶高档红酒。服务生说红酒有三百英镑到一千英镑不同的档次,请问客人需要点哪一种?岳超望望叶书文,然后说就六百英镑的吧!六百英镑按时下的汇率也该是六七千元,这个档次也够了。叶书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树。那些树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迷离、暧昧和不动声色了。
菜不多,精致,可口,两个人边啜饮红酒,边谈话。岳超就将他打算进军省城商务圈的想法说了,又提到与吴元照及张董的见面,当然还重点提到了南山矿的问题,说打算将南山矿搞资产抵押,从银行融出一部分资金来,进入资本市场。叶书文听了,先没做声。等酒喝完了,饭也吃过了,才说:“岳超啊,想法很好。不满足于南州,是对的。何况现在南州的情况有变化,走出来是必须的也是合适的选择。不过我倒是有些建议,一个是南山矿这一块,那必须操作好,否则会成为你将来发展的最大的制约;另一个是进入省城商务圈和资本市场,你暂时还没有什么经验,这得有人引领。当然,你同吴元照见了面,很好,也可以再拓展一些,包括北京的商务圈。明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北京的大商人。你们好好谈谈,看能不能合作。至于资本运作这一块,我不是很懂,要请行家来把关。我对江科是很重视的,你得一步步地都走好。现在的市场,机会多,风险也多。许多大企业、许多大富豪,就是因为投资不慎,一夜间可能破产了。还得稳,稳中求进。”
“叶老板教导得对,所以说我得来听叶老板的意见,这意见给了我信心,也给了我提醒。我会好好谋划的。”岳超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他一直从南州就带在身上的玉扳指,打开绸子包裹,递到叶书文手上。叶书文手有些轻轻颤抖,在灯光下慢慢地看着,又反复地对着光源,眯起眼认真地审视着。良久,他将玉扳指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到绸子包裹里,说:“好东西,真东西。我估计是元以前的。”
叶书文也没推辞,但是将东西又递给了岳超,说:“还放你那儿吧,等回江南再说。我在党校这边,不方便。”
十一点,车子回到了党校大门口,叶书文临下车时,岳超又递了张卡过去,也没解释,就告别了。
初夏的北京之夜,人声嘈杂,岳超回到宾馆,就看到殷梦打了好几个电话,又发了信息。他赶紧回过去,却没人接。只好回了条短信:已安全到。晚与叶老板聚。
其实,刚才从会所回来后,岳超就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倒不是说累,更不是说身体上的疲劳,而是心理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与无聊感。早些年,在江湖上跟着那些混混们一块时,有时得了几个钱,总要找路边那些透着粉红色光亮的小洗头屋,在里面将几个钱填了窟窿才满足。后来,自己办厂,真的有了一大笔钱时,他也曾在南州之外的地方,特别是那些宾馆,晚上经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电话,着实**过几回。有时是河南姑娘,有时是云南姑娘,有时是四川的,有时是江南的,各种各样,风姿万种,只要你出钱,什么事都干,什么名堂都能想像得出来。十几年前,有一次不知怎么的他惹上了麻烦,下身得病了。这下可结结实实地让他戒了那爱好,不管到哪儿,都不再好那一口了。就是现在,哪怕在刚才那会所里,他也是只接受按摩,其他的一概不要。如果小姐不愿意,他照样会付钱。有时,他甚至连按摩都不要,只在里面偷闲睡上一觉。但他不能对叶老板说自己没有享受服务,那是忌讳。他也装出十分享受的样子,两个人都不说,却有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之感慨。特别是那些涉及企业经营的业务部门的领导,有时还非得他亲自陪同。他往往是装模作样,或者中途脱逃。他渐渐接受不了那些女人的冰冷的手指,还有满身的脂粉气息。他喜欢殷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殷梦天然,殷梦静下来时,就像他那些地下室里的宝贝一样,沉静如水,如几千年悠悠时光。
冲了澡,上床看了会儿电视,岳超便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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