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1 / 1)

龟城 赵丰 2290 字 2个月前

元宵过后不久,终南县便开始了三年一度的县乡换届选举。仍沉浸在锣鼓大赛气氛中的人们一下子又裹进令人关注的县级领导的候选人物色提名的气氛中。

选举在即,有头有脸的人自然都不会放过这一良机,上托关系,下取民心,千方百计挤入候选人行列。然而谁也料想不到索梦国在众多的竞争者之中会出现在副县长候选人之列。然而一旦证实之后人们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十分自然而公平的事情。索梦国几年来的政绩和他的德行才能是无可非议的。

在人代会结束选举的那天晚上索梦国彻夜未眠。前半夜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有老领导、老朋友,也有平时关系并不怎么样,见面只打声招呼人。无论是谁,索梦国都得拿出一副笑脸应酬,此刻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会给来者以深刻的印象,更何况所有来者都无半点恶意。晚上十二点半,窄小的屋子才人散茶凉。他长舒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喝着郑梅递给他的茶。在应酬接待来人中间,郑梅显得比他活跃得多,不间隙的倒茶递烟,满脸灿烂如霞。这时她也累得不行了,给索梦国递上一杯茶之后独自上床歇了。她知道索梦国的习愤,这会儿他是要独自安静思考,因此她就也没有劝他上床休息。

索梦国闭目靠在沙发上。此刻世界就属于他一人所有了,虽然疲惫至极,大脑一片混沌,但毫无睡意。恍惚中父亲领着他到庞堡学校去玩耍,庞堡的黄先生摸着他的脑门说:“这娃有官相没福相。”官相何也福相何也?父亲疑惑不解地问黄先生。黄先生解释道:“官相至七品,福相系一人。得一人者得福,失一人者失福。”言罢哈哈一笑摇头而去。官从七品休。副县长当属七品官,他已过不惑之年,再无长进的机会了。那么这福相系一人这一人是谁?是小彤还是郑梅?他实在搞不清得谁为福。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倘若他再婚的不是郑梅而是小彤,那么县城必定沸沸扬扬,于他这副县长的职位无疑是不利的。那么,他得益于郑梅的福了?他摇头感叹着:福祸相依,谁知福好还是祸好。失去小彤,他心里不止苦涩,更有一种愧负一片洁白无瑕的玉容、玉心的感触。恍惚间,小彤向他走来,满睑忧伤神情迷惘……转眼间那忧伤迷惘的睑又成了女儿玉华,“爸,我心里好苦……”

郑梅的翻身呢喃中断了索梦国纷扰的思绪,他端起杯子又饮了一口茉莉花茶,深夜的茉莉花香沁他心脾,把他的心绪又牵引到上任后如何实施他的第二步农业战略上来。产业结构调整后的终南县农业该向何处去?是首先完善农业服务体系还是抓吨粮田建设?是进一步改善农业基础设施还是先抓与当前农业改革不相适应的农村经济管理模式的转变?一考虑这些,他脑子忽而清酲了,借着茉莉花茶的刺激走到桌前提起了笔……倾刻间,一切烦恼便化为乌有。

县人代会开过不久,乡镇也进行了换届,在这中间县上又对部局级领导作了调整。申华被任命为农牧局副局长。县委常委会刚刚开过,索梦国便把申华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索老师,”申华无人时一直保持着在韩家坡时的称呼,“我怕弄不好呢?”

“小申,我还不了解你么?县委这次的用人标准是有德行、有扑头、不胡来。这三点你都具备。”索梦国刚和申华开了个头,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

电话铃声平息之后,索梦国才转过头说:“小申,下一步农业抓啥,你和位局长好好商量一下,给政府写个报告。”

申华思忖了片刻说:“这些年我搞的是农技上的事,从农业宏观上考虑得不多。不过我觉得是不是该抓一下农业流通上的事了。现在瓜果菜鸡蛋都上市了,光县内难以解决市场问题,能不能搞一支队伍,在县境外找市场。比如南方广州那一带缺鸡蛋,就往南方市场打;还有苹果、梨、猕猴桃,再不想办法打开销路,农民卖不出去,恐怕要影响种植的积极性……”

“你说到点子上了!”索梦国站起来,“抓流通服务体系建设是当务之急,也是长远战略。不光是队伍,还有服务设施,比如建冷库和县内的专业市场,回去和位局长再具体商量一下怎么个搞法。”稍停了会他又说,“要注意和位局长处好关系,工作中你是配角,配角就是配角,到位不越位。位局长年龄比你大、经验多……电话铃声再次打断了索梦国的话。接了电话他说道:“小申,想不想去韩家坡看看,我在那儿三年,你在那儿五年。这些年我总觉得欠的人情太多了,说真的,那茅庵、农场、菜园子,那练太极拳的惬意还真的让人留恋呢。现在那儿种了一千多亩花椒,这会儿正是绿葱葱一片呢。听说韩连生那小伙搞了个纸箱厂红火得很,还买了个桑塔那车。”索梦国问申华,“你知道不?”

“知道。也把难肠受扎了,为办厂求爷爷告奶奶,装孙子当乞丐……”申华正说着,徐善北来了,他就起身了。

徐善北一年前动了一次右眼白内障手术住了九个月院,出院后消瘦了许多,精神也差了。索梦国看老领导来了忙把他让到沙发上。

徐善北说:“梦国,这下子农业这摊事我就放心了。说老实话,我虽在人大那边,可最关心的还是农业。这对农业的感情到死也断不了。”

“我没啥本事,以后还得靠老领导多关心指点呢。”索梦国谦虚地说。

“唉,人大也就那么点权力。县委点戏,政府唱戏,人大看戏,政协评戏。干事还得凭政府呢,人大只有看的份儿,想干事也由不得你。你好好干,那边我分管农业委员会,心还是要操的。”徐善北忽然叹开气来,意味深长地说,“梦国,我把你亏了。”

“亏啥来?”索梦国不解地问。

“你甭哄我,我啥都知道。”徐善北认真地看了索梦国一眼说:“咱们这些人受孔孟之道影响太深,把个道德传统看得比神比命都重要,该想的不敢想,该做的不敢做,活活把人从生憋到死,真是可悲可怜。”

索梦国知道徐善北为何有感而发了,他也就不再吭声、不再追问了。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说可问的。老领导不点破他和小彤那件事,自有老领导的难处。其实,有些事,永远不要点破才好,一点破就如白开水一样没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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