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夕,咸余县的潦水绕城工程竣工了。作为县上的一把手,马瑞龙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感觉这是他人生里最辉煌的一页,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他最大的政绩。
这年的最后一天,咸余县举行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潦水绕城工程庆祝会,邀请了省市的主要领导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到场。古老的潦河岸边锣鼓喧天,礼炮齐鸣,掌声响起。县长姜田主持了庆祝会,他稳步走上主席台,按照秘书提前准备好的主持词说道:“各位领导,同志们,潦水绕城工程,是咸余县历史上最伟大、最有影响的一项工程。功在千秋,利在当代。首先,我代表咸余县委、县政府向出席庆祝会的省市领导以及专家们致以崇高的谢意,向为这项工程付出辛勤劳动的建筑工人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下面,请县委书记马瑞龙同志致欢迎词。”
走下主席台的那一刻,姜田忽然感到了一丝空虚。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他抬起头,眺望着终南山。
马瑞龙走上主席台,向参加会的省市领导鞠了一躬说:“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庆祝这项工程的落成。首先我们要感谢省市领导对这项工程的关心和支持,也深深感谢省市相关部门和专家给予我们的大力支持和无私援助,感谢所有建筑工人所付出的劳动。没有你们,我们是没有力量完成这项工程的。这项工程的完工,给这处昔日的皇家园林披上了美丽的外衣。咸余县这座古城,将会焕发出青春、活力和魅力,成为北方的小江南。这不仅极大地提高了咸余县人民群众的生活质量,而且将会吸引外地的游人来此观光旅游,促进招商引资和对外开放。下一步我们将重修古城墙,修复改造老城区的文庙、城隍庙、钟楼、魁星楼以及祠堂、庙宇等古建筑,逐步将老城区的人口迁到新城区,使之成为与平遥、丽江相媲美的旅游胜地……”
马瑞龙的致辞过后,梁平安对这项工程的概况作了介绍,接着,市委书记蒋天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用洪亮的嗓音对这项工程作了高度评价。剪彩之后,随着马瑞龙的一声“开闸!”,水库的闸门打开了,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奔腾、清幽的潦河水奔腾着,流向了引向护城河的支流。
春节刚过,在清河省人代会上,蒋天鸿被选举为省长,市长洪宽放接替他做了渭城市委书记。二十天后,在渭城市人代会上,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展景平当上了市长。在这之前,马瑞龙已经调离了咸余县。不过,他并没有像人们风传的那样,做了渭城的市委秘书长,而是到市水利局当了局长。但无论如何,马瑞龙是荣升了,从一名处级升到了局级。他的离去,让咸余县的政治格局又发生了重大变化。姜田当了县委书记,从外地调来一个县长,叫穆华。
梁平安也升迁了,到高阳县做了县长。
一个冬天没有雪的影子了,开春后,水库的水就见了底,绕城河成了干枯的河床。一个傍晚,姜田一个人伫立在城西干枯的河床岸上,心情无比沉重。正在他转身之际,看见了刚刚在人代会上被选举为县长的穆华。他是学经济管理的硕士生,来咸余县前在丰渭新区管委会做副主任。
“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姜田吃惊地问。
“我喜欢水的感觉。”穆华笑笑说:“我家就在渭河边。没事时,我就在河岸上转悠”。
“可是这绕城河没水啊。”姜田叹息道。
“没有水,见到河道也行啊。看见河,我的脑子里就流动着水的影子。”穆华也叹息着。
“你也喜欢水啊,那就和我臭味相投了。老子说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是能成大器的,做皇帝的。古代的帝王在登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拜泰山,登泰山而小天下啊。可见,咱俩没有做皇帝的梦了。”姜田开玩笑地说。
“做个智者也不错啊。皇帝多累人,有几个长命的。心思太累,必然短命。水能滋养人的生命啊。智者孔子、老子、庄子就常在河边走,所以他们就有了思想。还有那个外国的哲学家泰勒斯,他把一切都归于水,水生万物。别说做皇帝,省长、市长我都不敢想,在这儿能认真做几件老百姓高兴的事情,让老百姓不要指着我的脊背骂娘,我就知足了啊。”穆华凝视着枯干的河床,又发出了叹息。
“这就是一个人的政绩啊。”姜田感慨地说。
“一个共产党的官员不能没有政绩。否则,他就是失职。可是,什么是政绩?衡量的标准是什么?那就要看他是在为谁谋利益。像这样为了个人的升迁,违反客观规律,干出劳民伤财的事情,是要受到历史惩罚的。”穆华非常年轻,可是在这潦河岸边,他显得稳重成熟。
姜田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起了培根说过的话:身居高位,既能自由行事,又可随便作恶。培根一语道破了权力这个词的要害。是啊,权利这东西,既能为他人和自己带来福祉,也能使自己和他人陷入不幸。一个人一旦可以凌驾一切的时候,灾难就要来了。”
穆华叹息着说:“人类社会不可以没有权力,人类起初是没有权力的,每个人都是脱缰的野马,是肆无忌惮的恐龙。随着社会的进步,权力成为稳定社会结构的组成部分,为少数人行使。问题的关键是,如何约束权力,使之成为人类文明和进步的积极力量,这是人类社会的难题啊。”
“言之有理啊。”姜田点了点头。
他俩边说边走,不一会就走到了竹林旁。
“咸余县不是没有人才,像吴俊超、曲天宇。他们的人品、德行、才华,以及不向邪恶低头、敢于为民办事的精神,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啊。”姜田仰着头说。
“刚来没几天,我就听说这两个人了。”穆华注视着刚刚长出的一株新竹,“他们就像这竹子,刚直挺拔,宁死不弯。竹子,不愧为四君子之一啊。可惜的是,他们既然恪守着自己的信念,就难以左右逢源。结果是,一个入了佛门,一个辞职为民了。这是文人的性格缺陷呢,还是文人根本就不适合搞政治?”
姜田笑笑说:“谁说文人不适合搞政治?毛泽东不是文人,刘少奇也是吧,还有展市长。你和我也算是文人吧。按你的说法,咱俩也该退出了?”
穆华沉默无言,过了会他说:“曲天宇辞职已经四个月了,县委该考虑文体广电局局长的人选了。”他在提醒姜田。
“这几个月咸余县发生的事太多了,你也才来,我还没顾得上这件事呢。听说马瑞龙看了曲天宇的辞职报告,对新来的组织部部长屈升旗说,曲天宇是个人才啊。文人么,谁没有个臭毛病。用人么,就要用人的长处。你去做做他的工作,让他收回辞职报告吧。这就是马瑞龙的城府啊。再说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咸余县了,人事的问题他不想染手了。”姜田沉思着又说:“马瑞龙走了以后,我一直在考虑是否批准曲天宇的辞职。”
穆华沉默了会儿说:“听说他递交了辞职报告后,就躲起来写作了。依我看,我们应当尊重他的选择。一旦心走了,强留着未必就是好事。”
姜田说:“是的,人各有志,不必勉强。我们的责任是,发挥每个人的长处,让其各尽所能。这叫尊重人才。”
在沉睡了八百多个日夜之后,一个曙光初现的黎明,黄全星苏醒了过来。一睁眼,他看见了老伴那张欣喜若狂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些他的画上,轻轻地问了句:“我睡了几天了?开幕式那天的饭钱还没给人家付呢。”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黄全星手摸着脑袋回忆着,“开幕式那天,省市来了许多领导,还有画家,他们站在我的画前不走,说我是当代杰出的画家,还说什么全星画风,全星风格,一大堆呢,我记不清了。”他嘿嘿笑了一会又说:“我的一张画卖了二十万呢。”
罗老师抱着丈夫哽咽起来。
其实,梦里还有一个细节,黄全星不好意思说出来。他坐飞机去了深圳,和那个叫张丽的小姐在宾馆的**赤身纠缠着,忽然,他就成功了。那一刻,他惊喜地狂叫了一声,忽然就苏醒过来了。
听到黄全星苏醒的喜讯,史潜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躲在田家峪写作的曲天宇。曲天宇和席常农匆忙赶回县城,约了史潜、邵德鸿、林昌浩一起赶到了黄全星的家。黄全星正在他画室的案前怔怔坐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恍若隔世的记忆。他站起来,和几个人走到客厅,突然脸上挂满了泪水。
史潜说:“老黄,睡了这么多日子,精神养好了?”
黄全星摇摇头说:“史局长,你不知道的,我去阎王爷那儿报到,阎王爷说,黄全星,谁让你空手来的啊?你回去吧,回到阳间给我画幅画再来啊。”
黄全星的幽默,惹得几个人都笑了。睡了这么多日子,他竟然换了一种性格。看来,人不能总是清醒着啊。
黄全星看着罗老师,又说:“再说了,我去阎王爷那儿享福,把老伴一个人丢在人世上受苦,我也于心不忍啊。”言罢,他哈哈大笑起来。罗老师给每个人递来茶水,喜眉喜眼地说:“老黄呀,他不是放心不下我,而是丢心不下他的画儿呢。”
黄全星转过头看着席常农说:“常农,你怎么留起胡子来了,披头散发的,怎么去上班啊?”
席常农拢了拢头发回答道:“黄老师,我已经不上班了,当了一个山民。”
黄全星的脸上顿时布满疑虑,又问:“听说你又结婚了?”
席常农点点头说:“一个山里女人。”
邵德鸿插言道:“老黄,人家有缘分呢。”
“缘分,缘分。”黄全星皱着眉,似有所悟。
“你也辞职了,到山里边做什么隐士去了?”黄全星的目光又落在曲天宇身上。曲天宇点点头。黄全星叹息了声说:“怎么搞的,我睡了一晚上,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都像鸟儿一样飞走了?”
“做个自由自在的鸟儿,是我的心愿啊。”曲天宇笑着答道。
黄全星似乎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鸟儿。你还别说,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忽然长出了翅膀,一下就上天了。天上啊,那么多的白云,还有一只仙鹤,在云里边唱歌呢。”
一屋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