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过,雪就在秦岭落了脚。身处县城远眺山顶的雪,人们就开始为过冬做开了准备,旧时要缝棉衣,做棉鞋,织棉袜、围脖、帽子,现在就简单多了,缺什么只需进商店掏腰包。每年的十一月中旬,县城也就能看到雪的踪影了。可是今年的雪来得晚,十二月初,一场雪才姗姗来迟。
六号这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和雪的融合,这是北方独具魅力的自然景致,宛若人间宫阙。楼顶、屋面、墙头、树杈上的雪在阳光下快活地呻吟,空气清新无尘,不含丝毫的杂质。县城的老区一片晶莹,宛若一座圣洁的殿堂。曲天宇喜欢雪景,就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眺望。这段日子,他的心情不错,电影公司、剧团、剧院退休和下岗人员的退休金和在岗人员的“三金”问题得到落实。他终于松了口气。
郑亚雯敲门进来了。八月里,在渭城月亮湾大酒店发生了那不和谐的一幕后,郑亚雯再也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有工作上的事,即使两人都在办公室,她也是打个电话过来。局上开会时她不再坐在他的对面,眼睛总是看着文件,或者笔记本,或者窗户、墙壁,有意躲着他的目光。上楼、下楼也会常常碰个迎面,她头一扬,眼睛一斜,旁若无人就过去了。过去,她在局里说话时,总是张扬着甜润的嗓音,宛若一只画眉鸟儿。从渭城开会回来,大楼里就再也没有了她的声音。开会时非得她说话,也故意压低着嗓门,给他传达出一种苍老的声音。有时,曲天宇经过她的办公室,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看书看报。门口有了脚步声,她连头也不抬一下。曲天宇想,她真的就那样专心致志地读书看报?要真有了那种定力,那才是不同寻常的女人哩。他想着,女人一旦受到了冷遇,心灵便会结冰。他觉得要必要化解那层厚冰,然而她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九月底的一天,他和她在南关十字迎面了。她本来是朝南走的,拐个弯就到去单位的南顺城巷了,这样他们就同路了。可是她老远看见他,却转身进了一家卖铁器的商店。本来他想和她说上一阵话,哪怕她不理自己,他也就有机会向她道歉,缓和一下关系。然而,她分明在躲他。铁器店是给乡下人开的啊,那些冰冷的铁制品和她有什么关系啊?不见了她的身影,曲天宇不免有点怅惘。他在十字口徘徊了一会儿,以为她很快会出来,可是几分钟过去了,依然不见她的影子。铁器店有面玻璃门,外边的人看不进去,里边的人贴着玻璃应该能看到外面的。他叹了口气,只好失望地走了。他想,她是自己的副职,总不能这样僵持着啊。他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可她从来就不给他这样的机会。有时他想着,一声对不起就了结了吗?她的心里负载着沉重的压力,以及人格、尊严的丧失。还有很多很多,一声对不起对她毫无意义。
郑亚雯是来告诉他,刘欣打来电话,一会儿电影公司下属单位的退休职工和下岗职工要来给局上送锦旗。说话时她低垂着头,躲闪着曲天宇的目光。她说了这两句,就匆匆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二十几分钟后,电影公司、剧团、剧院三个单位的领导,领着他们的职工,踩着积雪敲锣打鼓地来到文体广电局的门前,燃响了鞭炮,并把一面写着“人民公仆”的锦旗送到了局办公室。
办公室把几个单位的领导和下岗、退休职工代表请到四楼会议室。郑亚雯和曲天宇先后走进会议室。曲天宇坐下说:“这样不好啊。作为局上的领导,为大家解决问题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既然大家来了,就是客人。天气这么冷,先喝口热茶吧。”
电影公司经理刘欣说:“曲局长,既然大家来了,就让大家说几句吧。不说出来,在心里憋得慌。”白志达站起来说:“我代表文化系统的退休职工和下岗工人,向局上的领导鞠个躬。”他低头弯腰,真的就鞠了个躬。曲天宇拦也拦不住,只好说:“大家的心意我领了。退管所一归市上管,和咱们县上有些关系没有理顺,这事一耽搁就是一年多。我只不过是搭了个桥,跑了些路,磨了些嘴皮子……”他刚说到这儿,柳宣附在他耳边说有人上访来了。
曲天宇走出机关大门,大门前围了许多人,门上还横着一条标语:讨还血汗钱!曲天宇问你们有什么事啊?从七嘴八舌的诉说中,才知道他们是盖篮球场的民工。曲天宇说我就是局长。你们派几个代表来我办公室谈。那些人商量了一番,同意了他的要求。三个代表随曲天宇上楼了。曲天宇给他们倒了茶水,让柳宣把曹大鹏找来。
曹大鹏来了。那三个民工认识他,其中一个用过去的称呼说:“曹主任,又打扰你来了。”曹大鹏向曲天宇叙述了这件事的过程。六年前,咸余县的农民篮球队代表渭城市在全省拿了冠军。市上领导一时高兴,就争取了全省农民篮球赛决赛阶段在渭城市举行,决赛地点定在在咸余县。按照要求,承办单位必须有一个容纳三千人的室内篮球场。当时的副县长石华民就找到了宏达建筑公司的老板戴大荣。戴大荣和石华民私交不错,就满碟子满碗地应承了。时间紧迫,基建的一切手续都免了,连份合同都没有。建筑公司按时把篮球场盖好了,农民篮球赛也顺利举办了,可是,这工程款就成了问题。
一个圆脸盘、浓黑眉毛的民工代表说:“六年了,戴大荣不给我们付盖篮球场的工资。我们要养家户口呀。”曹大鹏说:“我给你们说过多次了,当年盖篮球场是政府行为,工程款应该由县政府给你们,寻体委、文化局都没用。”一个光头的汉子站起身来,瞪着眼睛说:“篮球场如果不是建在体育场的地盘上,建在县政府院子,我们用得着找你们!你这样说,我们今天还不走了呢!为这事,我们能寻一百遍,体委把我们推到县政府,县政府把我们推到县委,县委又把我们推到文化局,踢皮球一样,耍弄我们呢。”
曲天宇连忙说:“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六年了,拿不到工资,放在谁都要发火。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找县政府的领导,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他这样一说,那个光头的汉子消了气,说道:“你这态度还差不多。我们来找你们,也不是无理取闹。篮球场在体育场的地盘上,总是体委的财产吧,现在两家合了,就是文化局的财产了啊。”曹大鹏说:“乡党,别生气,曲局长已经答应找县领导了。我想县政府不能不管。”几个代表走了,说过几天还要来等答复。
曲天宇让曹大鹏和他一起去找梁副县长,曹大鹏摇摇头,说为这事我把他的门槛能踢烂了,没用。曲天宇拉了他一把,说走吧,到那儿你不说话都成。曹大鹏只好跟着他去了县政府。
他俩走进梁平安的办公室。梁平安看了一眼曹大鹏,问是不是篮球场那件事啊。曹大鹏没吭声,曲天宇说:“是呀,他们把文体广电局的大门堵了。”
“真是乱弹琴!当初没有资金的保证,盖什么篮球场!”梁平安皱了皱眉头。他说这话时,曹大鹏也皱了皱眉。这几句话,他不知从梁副县长的嘴里听过多少次了。曲天宇不慌不忙地说:“事情既然到这一步了,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不然,我们很难安宁。再说了,不给人家钱也的确说不过去。”梁平安抬高了声音说:“我怎么解决?这件事我给吴县长说过多次了。他总是说等财政的情况好转了再解决。咸余县的财政状况,要好转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了!西部大开发,招商引资,高调子整天喊,可就是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没有税收的来源,八辈子都好不了!我分管的这些部门,都是要张口吃饭的,整天就向我诉说冤屈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曲天宇灵机一动,说既然篮球场的门被封了,终究用不成,还不如算个帐,让戴大荣经营个若干年。咱们县是个篮球窝子,只要动些脑子,会经营,会有收入的。听了曲天宇的建议,梁平安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书生气十足的老同学居然想出了这么一个好办法。这的确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效途径。可是他心里清楚,马书记当初同意让曲天宇做这个局长,是要用篮球场这个难缠事叫吴县长不得安宁呀。这几年,吴县长没少为这件事头疼,也没少发脾气,他想解决这件事,可是要在县财政计划的盘子以外拿出五百多万的支出,不说县财政有没有能力,起码要和县委、人大的主要领导通通气啊。但是一通气,马书记总是说要首先保证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也是的,公务员、教师的队伍如果不稳定,他这个县委书记就难以安稳了。当然,马书记也是和吴县长斗着气的,谁也不肯认输的。马书记的一些想法,吴县长总是借着各种理由不同意。两个人碰到一起,真是针尖对麦芒,说不到一块去。两人彼此有着很深的芥蒂。
梁平安想,篮球场的问题真像曲天宇说的那样解决了,县政府就安宁了,吴县长也就解脱了,可这并不是马书记想要的结果啊。作为政治上的对手,当然喜欢对方被各种烦恼纠缠得焦头烂额,他自己在一旁幸灾乐祸。梁平安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还是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天宇啊,真想不到,你也有经营头脑了。这样既发挥了篮球场的作用,也缓解了基建款的压力。一举两得啊。”曲天宇说:“我有什么头脑,还不是被逼急了,胡乱想的啊。”梁平安看着曹大鹏问:“大鹏,你是个体育专家,这办法看咋样?”曹大鹏这才开口说:“以前我也有过这想法,就是没敢提出来。曲局长这一说,我才敢表态。有这样一个场地,办个球赛啊,旱冰场、舞场、文艺演出啊什么的,肯定没问题,但就是不知道戴大荣愿不愿意?”
曲天宇说:“事到如今,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县政府没钱,戴大荣也是心知肚明,他不会不同意的。他不懂行,可以聘请人替他经营啊。”
“那就这样。你们下去先和戴大荣谈。我没有什意见,吴县长哪儿估计也不会反对。”梁平安想,要阻止这件事,显然是不合适的,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看着他俩出了门,梁平安的嘴角涌上一丝冷笑。
出了梁平安办公室,曹大鹏高兴地说,这下好了,只要戴大荣同意,一河水就开了。曲天宇让他先找戴大荣谈一下,如果愿意,再商量具体的合同。他叮咛曹大鹏:“千万记住,这一回,再也不敢只是口头协议了。”
曹大鹏和戴大荣商谈了一个经营篮球场的协议。半个月后,曲天宇让局办公室以文件的形式报到县政府,请求研究批复。谁知,三个多月过去了,县政府仍然没有音讯。曲天宇在电话里问过几次梁平安。他总是说政府常务会还没研究。曲天宇从政府办主任温明礼那儿了解到,他们报的文件一直在梁副县长那儿压着。他不拿个意见,政府办就没有办法送到吴县长的办公桌上,也就无法提到县政府常务会上。
两个多月过去了,那些民工又来文体广电局上访了,这一次来的人更多,有的簇拥在曲天宇的办公室,有的挤在走廊里,院子里还涌了不少人。不等曲天宇开口,那些民工就说拿不到工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快过年了,我们都等着钱用。看来,他们今天是铁了心了。
民工正嚷嚷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政府办让曲天宇去领人。曲天宇皱了皱眉。怎么,还有人到县政府上访了?他这边走不开,就打电话让曹大鹏去政府办领人。曹大鹏在电话里说他在外边呢,一时半会回不来。又说那些人我领过多少次了,他们根本就不听我的话,说我是骗子。他的语调里饱含着无奈和委屈。曲天宇放下电话,对办公室里的工人说;你们的人到县政府去了,我要去那儿一趟。那些人连同走廊里、院子里的工人跟着他和柳宣一起去了县政府。
来县政府上访的工人今天没有采取堵门的办法,也不找信访局,而是拥在了政府办的秘书科。沙发上坐了五六个,没有座位的人脱下鞋子垫在屁股下。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看架势,今天要是没个结果,他们就不打算走了。来秘书科办事的人,根本就走不进去。
秘书科的小崔让柳宣坐在机要室,把曲天宇领到了温明礼主任的办公室。信访局长丁群也在那儿坐着。温明礼挠着头说曲局长啊,那些人又来了,你说烦不烦?当初没钱,盖那个篮球场弄啥呢?曲天宇也摊开手,说谁有个早知道啊。当事人走了,该咱们收拾这烂摊子了。他们刚才在我们局上也闹过了,咋说都不听啊。我们打的那个报告,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县政府没研究,我们也没办法了。
“想想办法,先把人劝走再说!”温明礼何尝不犯愁上访的事儿。自从他当了政府办主任,接待最多的就是戴大荣建筑公司的这些民工,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文体局三个月前把让戴大荣经营篮球场的请示送上来后,他看过后还高兴了一阵,认为这是解决这件事的好法子,可是梁副县长一直压着不签字。主管县长不签字,就没法作为议题上政府常务会。他想不明白梁副县长为何不签字,不表态。他曾经问过梁副县长一次,文体局那个报告你看了没有?梁副县长回答着:“看了,有些问题我还要再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几个月就过去了。
曲天宇说:“那你得给我个话啊?什么时候能开会研究啊?就是哄人,也得把人哄瞌睡啊。”
温明礼摊开双手,一副委屈的样子说:“好我的老弟哩,要是我能拿住这事,还用你作难?这办公室主任的角色说得好听些,是旧社会财主家的管家,拿不住大事的。”曲天宇摇摇头说那我就更没办法了,好歹你能成天跟政府领导在一起。我呢,见一次领导都不容易啊。
温明礼和曲天宇的目光同时落在丁群身上。丁群挠着头为难地说:“信访局既没权威,又没威力,只能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起个桥梁作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上访的群众根本就不找我们。他们知道信访局是聋子耳朵样子货。民工人找我们起码有几十次,我们也没办法答复啊。欠人家的基建款六年了,这的确说不过去。”
温明礼背着手,在房子里转了几圈,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岂有此理!”曲天宇不吱声,他想温明礼总会有办法的。温明礼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个电话号码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赵局长吗,一些上访的人坐在政府办不走,你们赶快来人啊。不然,我这儿就没办法办公了。”那边说什么,曲天宇和丁群没听见。温明礼放下电话,对他们说:“没办法了,只有让派出所来人了。”
不大工夫,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王凡带着十几个民警来了。秘书科烟雾缭绕。十几个民工坐在里面抽烟。秘书科的干部都躲到其他科室去了。王凡站在门口问谁是领头的?没有人吱声。王凡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理他。王凡又高声喊着:“你们都出来,影响正常的办公秩序,这是违法的行为!”那些人吃吃笑着。那个叫兴旺的冷笑一声,高声吼道:“违法?政府欠我们的基建款就不违法?你们这些黄皮跟狗一样,就知道欺软怕硬!”王凡一下子上火了,命令手下的民警:“进去,给我拖出来!”几个民警一哄而上,先将坐在门里边的人往外边拉。
“警察打人啦!”几个民工叫喊起来。温明礼、曲天宇、丁群听见喊声,赶快出去看。和政府办在一层楼办公的民政局、林业局、农业局的干部都涌了出来。走廊里挤满了人。
警察和民工在秘书科纠缠在了一起。兴旺和几个人被强行拖了出来,准备塞进停在院子的警车。还有些人继续在屋里和警察对峙着。温明礼一看事情闹大了,连忙对王凡说:“王所长,千万不敢动手。”曲天宇和丁群走进秘书科。丁群劝说剩下的民工:“大家赶快出来吧。有问题咱们想办法解决。”曲天宇也急了,高声喊道:“乡亲们,听我一句话,回去吧。这事儿,我一定帮你们办好!”他的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民警的大腿被拖在地上的兴旺咬了一口。
这时,从县政府的大门外又拥进来几十个民工,他们的手中都拿着正在工地干活的工具。可能是上访工人中的谁打了个电话,在附近工地干活的民工都赶来了。街上的群众看见那么多的人急匆匆往县政府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些年群众上访的事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是还从来没有带着家伙的,这下肯定有热闹看了,于是都跟着进了县政府大门。一会儿功夫,县政府大院里就挤满了人。后来的民工一进大院,首先听见了关在警车里的民工的呼救声,便推开警察,一哄而上,拉开车门,把车上的人拉了出来,怒气冲冲地拿起手中的工具砸起了警车。
一些民工冲进了政府大楼,和警察撕扯起来。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跑进了县政府大院。一些在街上照雪景的群众也拿着照相机来了。刚进门,就被县政府保卫科的人拦住了,不让他们进政府办公大楼。当然,这是温明礼安排的。他知道一旦流血的场面曝了光,那就不得了。
“让记者进去!害怕什么呀?警察能打人,就不许记者录像?”聚在大院里的群众起哄了,高声喊道。在他们的意识里,县政府在任何时候都是强者,何况还有警察护着他们。而民工即使操着家伙,也是弱者。同情弱者,是他们普通不过的心理。
一会儿工夫,政府办公室的门窗、办公桌、文件柜、电脑被砸得稀巴烂。大院里,几个民警身上带着血迹,在踩得稀巴烂的雪地上躺着。大院里,愤怒的民工和少数群众拿着警车出气……温明礼、曲天宇、丁群、柳宣和政府办的干部、信访局的干部百般阻拦,也无法阻挡民工和群众失去理智的行为。
不一会,在公安局长赵亮的带领下,数百名民警、武警战士赶到了县政府。很快,他们就控制了局势,带走了几十名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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