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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文化人 赵丰 5850 字 2个月前

早上上班时,曲天宇把那用报纸裹的一万元带在身上。经过教育局门口,曲天宇发现灵堂和花圈都撤走了。显然,昨天晚上县政府和上访的群众达成了协议。他松了口气。一进办公室,他就让柳宣叫来了徐敏,让他俩一同去把一万元还给一家人网吧的那个女老板,并转告她,只要按规定办营业执照,依法经营,我们是会保护她的合法权益的。不过,她目前要做的事只有两个字:办证。

柳宣和徐敏走后,曲天宇坐在办公室看报纸。一会儿,林昌浩来了,他把用报纸卷着的两幅字展开来。一幅是“禅意在胸”,另一幅是“淡泊明志”。曲天宇说:“好啊林老师,你这两幅字和我想到一起了。”林昌浩说:“哪里哪里,我是如此激励自己的,也就顺手写来。”

聊了会,曲天宇的手机响了,是市文化局局长千世峰打来的。千局长告诉他,市上的调查组已经从市里出发了,让他有个思想准备。

林昌浩看曲天宇心事重重,便告辞走了,席常农穿着拖鞋,端了个茶杯过来。曲天宇看着他的拖鞋皱了皱眉。席常农在田峪沟住了十几天,仍然没写出几首像样的诗。他对曲天宇说,不过,那儿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秦岭的终南山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修道胜地,历史上不少名人都曾做过终南隐士。姜子牙出名前,就在磻溪谷中隐居。他眉飞色舞地说:“磻溪离咱们这儿不过几十里地啊。田峪里有个子牙洞。沟里的人说,姜子牙在里边住过呢。”曲天宇笑着说:“怎么,你也想隐居啊。”席常农沉思着了会儿,抬起头说:“隐居,对庸人来说是无奈之举,可对智者来说,却是修身处世的良方啊。也许,它是我的归宿啊。”

听着席常农的喃喃自语,曲天宇踱到窗前遥望南山。南山顶上烟雾飘渺。一团云,宛若一个人的影像,在山头上盘绕。他想,岂止姜子牙啊,秦末汉初的“四皓”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不也隐居在此么。还有张良,功成名就之后,不也选择了在咸余县境内的紫柏山隐居吗?他眺望着南山的圭峰。山顶上那团雾变化着,极像一只奔跑的鹿的形状。那就是放纵,就是自由。他恍然了,与其这样劳心,这样疲累,还不如学学古时的名人,在山里隐居呢。

回过身子,曲天宇见席常农还坐在沙发上,便说以后上班来不要穿拖鞋了,让别的单位的人看见了,以为咱们这儿是懒汉店。席常农说:“我有脚气啊,一穿皮鞋脚就发痒。”又毫不在意地说:“穿拖鞋怎么啦,我还想打赤脚呢,穿得齐整未必就能工作得好。”听他这么一说,曲天宇心里便不是滋味,有点后悔调席常农来文体局了。不过,这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便换了个话题,问老秦和老胡的近况。席常农告诉他,老胡的剧本已经写出来了,正在修改。老秦的书稿已经交到出版社了,但是恐怕要花钱。曲天宇知道老秦家里的经济不宽裕,让他掏钱显然不现实。他告诉席常农,只要出版社同意出版,钱的问题他来想办法。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带着老秦的书稿和出版社的合同找一下吴县长,看能不能让县财政资助一下。

县纪检委的一个干部打来了电话,让曲天宇去县政府招待所311房间。一听说有事,席常农就端着茶杯走了。曲天宇赶紧下楼。

311是个套间。他敲开门,县公安局的局长赵亮在里边。他退了出来,在走廊等着。不到一分钟,赵亮就出来了。他和赵亮握了握手。赵亮的手很有力,笑容却是淡淡的,说该你了。

里边坐着三个人,曲天宇都不认识。曲天宇刚坐下,其中一个小白脸问他:“你是曲天宇吧?”曲天宇点点头。小白脸向他介绍说:“这是市纪委的杨处长,这是市文化局稽查队的老杜,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萧华。你坐下吧。”曲天宇坐下后,杨处长问他:“听说你刚上任两个多月?”曲天宇回答是的。杨处长接着说:“作为文化市场主管部门的一把手,你上任后去检查过网吧吗?”曲天宇实事求是地说还没来得及。杨处长说:“这说明你对文化市场管理工作的疏忽。现在,文化市场很繁荣,但在繁荣的同时也存在着危机。如何管理好它,是文化主管部门首当其冲的责任。听说,你们文化稽查队向网吧经营户收取保证金。交了保证金,就不处罚了。”曲天宇回答有这事。一边的老杜插话说:“曲局长呀,这是违反规定的行为。”老杜是文化上的人,态度就温和些。

杨处长站起来严厉地说:“真是乱弹琴!这是默认网吧容纳未成年人进入网吧的做法。可以说,这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你上任两个月了,还没有把文化市场的管理列入议事日程,你尽职了吗?”曲天宇一愣,他看不惯这种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指责的态度。他柔中带刚地反问道:“杨处长,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尽职呢?又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列入议事日程呢?你所说的议事日程,能不能有个具体的限定?你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审讯的。你这样的态度,恕我不奉陪了。”说完,他起身扭头就要出门。老杜见状拦住他说:“曲局长,你别发火啊。坐下,坐下。有话好好说啊,都是自己人么。”曲天宇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问:“是不是要把我关在这儿?”杨处长大概没有想到曲天宇会是这种态度,竟一时语塞了,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曲天宇。好一会,他才开口说:“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见怪。”这么一说,曲天宇就又坐下来。他说道:“这件事我有责任。刚到任,我就听说文化稽查队向网吧收保证金的事情,我找稽查队的领导谈过话,让他立即停止这种做法,严格按照规定管理。可是,我没有亲临一线检查,没有采取当机立断的措施。这是我的失职。”

杨处长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问他是什么时间到达出事现场的?曲天宇回答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杨处长抬起头问:“这么说,距离两个学生的死亡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人家记者出事半个小时就到了,公安局的同志也随后赶到现场。难道你们的反应就如此迟缓?”曲天宇没有在意杨处长的责备。他在想,真是的,既然公安局知道了,为什么不通知文化局一声?可见,文化稽查队平常和公安局根本就没有达成默契。杨处长合上笔记本,对他说:“你去吧,让你们的稽查队队长马上来这里。”曲天宇二话没说走了出去。

出了311房间,文静苑正好也从对面312房间出来。曲天宇明白了,调查组分了几个组。文静苑看着他,长出一口气说了声倒霉。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曲天宇淡然笑着说:“该承担的责任我都认了。不管咋样处分我,我都能想通。”文静苑回头说:“你还笑?我想,你刚到文化局,不会咋样的。心情不好吧?走,到山沟吹吹风,散散心。”曲天宇也正好想找个地方驱散一下心头的郁闷,就上了文静苑停放在招待所院子的车,坐在了后排。文静苑打开驾驶门,也没有说去哪儿,开了油门向南驶去。刚上车,曲天宇的手机就接到一个信息。他打开一看,是关倩茹的,只有两个字:想你。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明白。文静苑扭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没有什么紧事吧。他说没有啥事。是个朋友的,约中午吃饭。他转了个话题:“你还会开车?什么时候学的?”文静苑说上班后不久就学会了。现在,有几个领导不会开车?特别像我,周五要回家,周一要来,让司机接送多麻烦呀。又说,听说你出了本书,啥时候送给我一本,让我拜读拜读啊。曲天宇回答说在乡镇那几年,晚上不回家,写了些散文,出了本集子。在市上还获了奖。家里还有几本,回头送你一本。文静苑说声好啊。又问现在怎么不写了?曲天宇说有个长篇的构思,农村题材的,反映乡镇干部的生存状态。。他摇下窗玻璃,看着正在拔节的玉米苗。

“那题材灰暗点了吧。”文静苑笑了声。她的笑声宛若画眉的啼叫,让曲天宇觉得悦心。

文静苑的手机响了。她接通后说:“王主任呀,我马上就到。我还带了一个人呢。”曲天宇猜想,一定是县妇联的主任王艳丽。那边好像在问是谁呀?文静苑说文体局的曲局长。欢迎不?那边说了句什么,曲天宇没听见。

在一个山沟的入口处,车子停下来。果然是王艳丽,站在路边等着他俩。曲天宇先下了车。王艳丽上前拉住他的手,连声说:稀客,稀客。她指着路边的一栋楼房说:这是我家。曲天宇问:“是你婆家,还是你娘家?”文静苑下了车,说道:“曲局长,你是组织部长啊?管得那么宽。”王艳丽说:“我今天和文部长约好了,中午吃搅团。你来了,正赶上。喜不喜欢吃呀”?曲天宇笑着,说正合吾意。

王艳丽的父亲从屋子出来了,和他俩打着招呼。王艳丽说:“文部长、曲局长,到屋子看看我父亲画的农民画吧。”上了楼,一间屋里摆着画案和画。那些画都是农村的场景,构图奇特,稚拙粗犷。在一幅“耱地”的画前,文静苑捂着嘴笑。画面上牛的犄角比身子还长,耱地的老农嘴里叼的烟锅比人头还大。曲天宇问:“王叔,你这是啥画派啊。”还没等父亲说话,王艳丽抢着说:“毕加索么。外国人来,特别是加拿大的人来了,都爱卖我爸的画呢。”

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画,王艳丽的母亲在楼下喊吃饭,几个人就下楼了。院里的矮桌上,摆着三碗搅团。在乡镇的那几年,曲天宇没少吃过。文静苑来大概是第一次吃,用筷子夹不住搅团,索性在碗里搅成了浆糊状。曲天宇对王艳丽说:“王主任,文部长不吃辣子,你少放些。”文静苑瞪了他一眼说:“谁说我不吃辣子,你管得宽。”

文静苑把碗里的搅团吃完了,王艳丽又给他盛了一碗凉鱼儿,说:“文部长,吃凉鱼儿吧。看来,你吃搅团还缺少功夫。”文静苑端起凉鱼碗,三两下就解决了。曲天宇看着她那样子,就想起了前些年流传的几句话。他问文静苑:“嘴唇红红,坐着三轮,提着兜兜,吃着凉鱼。你猜猜,说的是什么人?”王艳丽在一边眯着眼偷偷笑着。文静苑想了想,扬了扬眉毛回答说是猴子。怎么会是猴子?曲天宇觉得,文静苑的思维有点儿怪异。他摇摇头。文静苑又说是鹦鹉。曲天宇还是摇头。

王艳丽侧过身子,在文静苑的耳边说了句什么,文静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形象啊,真的形象啊。前几年,小姐们就是这样的。好我的曲局长呢,你怎么编出了这样的顺口溜?”王艳丽挖苦道:“作家吗,就是这德行。”

吃过饭,王艳丽带着他俩到沟里边转。潺潺的流水,鸟的啼叫,山风的吹拂,曲天宇好多日子的郁闷一扫而光。文静苑问这沟叫什么名字啊,世外桃源一般。王艳丽回答说叫凤峪沟。文静苑又问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不开发成旅游景点?没等王艳丽回答,曲天宇便说:“开发了,游人如织,哪有你今天的好心情啊?”

“是啊是啊。”文静苑感叹着说:“一旦成了景区,就没有这原生态的景致了。这人啊,就不知道什么是享福。回归自然,返璞归真,才是长寿的秘诀啊。”

在一处小瀑布前,文静苑脱了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任流水潺潺的从脚面流过。忽然她说:“这儿不错,要是晚上有月亮,一定更有情调。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曲天宇触景生情吟了两句古诗。王艳丽说:“到底是文人,出口就是诗。“文静苑白了曲天宇一眼,说:“这哪是他的诗?是唐朝的诗人王维的。”

王艳丽也学着文静苑的样子,光着脚坐在了水边,和文静苑说着悄悄话。曲天宇不愿惊动她们,就走进瀑布一边的松林里。幽静的松林里,穿梭着鸟的叫声,婉转动听。走向树林的深处,曲天宇发现了流向瀑布的一条小溪。那潺流的水声,宛若在喃喃低语。阳光穿过松树的枝条,在溪水边的绿叶上戏耍。每片叶子看起来就像晶莹的绿宝。曲天宇凝住了脚步,还有呼吸。在这样的时刻,他仿佛聆听到了禅的声音。

三点多,他们转身返回县城。三个人分了手。曲天宇回到了机关。下班时,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母亲的七十六岁生日。他一拍脑袋,后悔自己就怎么给忘了。虽说母亲对过生日一直不在意。可是他这个儿子必须记住。他出了单位大门,径直到人人家超市买了绿豆糕、水晶饼和元宵。母亲喜欢吃甜食。出了超市,又到对面的百姓大药房买了盒脑白金。进了门,父亲劈头就问听说网吧里死了俩娃?曲天宇把买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笑了笑说:“爸,没事。”父亲说:“没事就好,给公家做事要长脑子呢。”曲天宇说记住了。母亲问他小波在北京好着么?曲天宇说好着呢,你们别操心。又说了阵闲话,曲天宇就离开了父母家。

渭城市调查组在咸余县住了一个星期,结论是:由于咸余县文化市场执法部门管理不善,网吧经营户贪图财利,容纳未成年人上网。新世界网吧管理混乱,对上网人员放任自流,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私自设立包间,违反了有关规定,因此,导致了学生死亡的事件。调查组建议,对相关管理部门的责任人予以党纪、政纪处分,依法追究新世界网吧的法律责任。

几天后,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给予曲天宇党内警告处分,撤销县城所在的城关镇工商所、派出所以及文化稽查队主要负责人的行政职务,对新世界网吧法定代表人周新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的处罚,并罚款三万元。

决定下发后,吴俊超找曲天宇谈了一次话。

“天宇啊,你刚上任,这样的处分对你来说是有点不公平。难道工商和公安局就没有责任?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处理人,对上级、对群众都没法交代。谁让文化局是网吧管理的牵头部门呢?谁让你是文化局长呢?这是对你的一次警示。”他看了一眼曲天宇,见他依然那么平静,就接着说:“好了,不说这些了。想不让人家抓住辫子,就要小心谨慎,不要出事。文化市场的管理,特别是网吧,现在相当于走钢丝,一步不慎就会栽跟头。把网吧关完吧,不现实,不关吧又容易出事。家长的眼睛盯着,新闻媒体的眼睛瞄着,成了社会的热点。这次的事件给我们敲了个警钟,你要把好这道门槛啊。”吴俊超语重心长地说。

曲天宇看着老领导,发现他的鬓角已经又增添了许多白发,便感叹起来:这做县长的也不容易啊。不知道的人都在羡慕县长的位子,可谁晓得县长心里的愁苦啊。作为老部下,他自然要为老领导分忧。他说:“吴县长,你放心,我知道它的利害。既然我在这个岗位上,就会尽全力。至于说处分,我会正确对待的。虽然刚刚上任,但我还是有责任的。虽然听到了一些议论,也在文部长那里看到了一些家长的匿名信,但是没有引起高度重视,也没有采取当机立断的措施。所以,我不能推脱自己的责任。”

吴俊超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你能正确对待,我就放心了。有什么难处,梁副县长那儿解决不了的,尽管来找我。”曲天宇正要出门,吴俊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市上有个领导,他的亲戚在咱们县上开了个网吧,叫什么一家人。那个领导私下里让我关照关照。听说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办证,是试营业,也给关停了。有没有这事?”曲天宇的心咯噔了一下。老领导的意思虽然没说明,但他清楚。看来,他也有压力、有难处啊。他为难地说:“办证的事,归工商局管。提前营业怕有难度。这次不是他们一家,连乡下一共六家呢,要是为他们网开一面,其他几家就会找我们的麻烦。”吴俊超笑了笑,摆了摆手,“那就算了,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事。按政策办吧。要是你们市局有人问,你就说我问过这件事就行了。”

曲天宇抱歉地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门,他忽然后悔了。这么多年来,吴县长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这么一件小事,他竟然拒绝了。这实在有点不通情理啊。可是,谁让他偏偏是个认死理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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