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道理来说,续弦并不需要夫家这边作此操劳的。
因为令妃要来,老夫人面上难得的出现了喜色,此时正在跟穿着浅色长裙蒙面的萧浅嬅笑着说着些什么,董薛媛坐在一边静静的听着,样子恬淡似乎并不因为萧长峰就要续弦了而烦恼,秋姨娘本就不喜白蔚,今日便借口身子不爽利干脆不来了,书姨娘坐在下面,神色依旧淡淡。
萧木涵跟萧珉宇两人如今却是里里外外的张罗,萧无溪跟在一边像个小跟屁虫一样,时不时的惹人发笑。
“大小姐来了。”苏烟在老夫人身边低声说着,老夫人这才抬头看着缓步走进大殿的萧柒叶,眼中露出了赞许跟欣赏。
令妃这段时间有来信说起萧柒叶上次提醒她药中有问题的事情,因为她暗地里安排人换了药,如今这病才得以痊愈,复又得了皇上的宠爱,但是碍于宫中那个对她下手的人还未浮出水面,她便一直拖到了萧长峰大婚才好起来,大婚之后,便会随着皇上回宫了。
老夫人将此归结为萧柒叶的功劳,对这个孙女便又喜欢了几分。
对她招了招手,道:“叶儿快过来,你小姑姑待会儿就要来了,她可是想你想得紧。”
老夫人这句话一出,最尴尬的便是一直做在老夫人身边的萧念紫了,如今老夫人叫萧柒叶来坐她身边,萧念紫毫无疑问的是要让位了,正在萧念紫要起身的时候,却接受到了一边董薛媛恶狠狠的眼神,身子一顿,立刻坐了下来。
“青儿,还不快去给大小姐搬个凳子。”
董薛媛沉声吩咐身边的丫鬟,眉目一扬,凭什么萧柒叶想坐哪就坐哪,老夫人身边的位置,她就要自己的女儿坐着,稳稳的。
“紫儿,你让你大姐坐这里,你姨娘要人搬了凳子,你且坐她身边去。”
老太君笑着吩咐,似乎是一点都不懂董薛媛的意思。
董薛媛一愣,萧念紫咬了咬牙,应了一声,终是起身。
而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的萧浅嬅再看一眼已经气急的董薛媛,终是冷冷勾唇,不再说话。
萧柒叶坐下,并没有说什么.
董薛媛看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的萧念紫,伸手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的拧了一把在她的腰上,似乎是想要将满腔的怒气都发散在她身上,就是因为自己这个软弱的女儿,要自己的面子也被老夫人驳了。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这几年在庄子上一直在为萧府敛财么?她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这么对自己的女儿?!可恶,太可恶了,还有萧柒叶,她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些本来都应该是她的,是她的!
这时候,外面前来通传皇上跟令妃娘娘的轿撵就要到了,老夫人心里大喜,急忙牵了萧柒叶的手,领着众人迈着大步走向了萧府的大门处。
臣子大婚,皇上前来观礼,这便是莫大的荣幸了,而萧府能得这等荣幸,老夫人认定是因为令妃在宫中得宠所致。
于是对让令妃病好的萧柒叶愈是喜欢得紧了。
但是萧柒叶心中却明了这样的恩宠是要不得的,宠到不能宠,接下来便是毁灭了。
这样的道理,可惜萧府不懂。
不过,那又如何。
微微勾唇,感受到了背后投射过来的一道目光紧紧的跟着自己,她浅浅回眸,便注意到了董薛媛那一双恶毒的眼神,恨不能将自己撕碎,在注意到自己回眸看她之后,她却是缓和一下,顿了一顿,对着萧柒叶缓缓一笑。
那次给她送去的青苹果听后来她的丫鬟说是悉数丢弃了的,如此看来,她对自己是彻底恨上了。
不过这又怎么样?萧柒叶隐隐觉得,董薛媛做过的事远远不止如此。
想到如此,萧柒叶对之勾唇笑了一笑,转过身子,站在老太君身后面色宁静的等待着西皇的到来。
半刻钟过后,才见到那浩浩荡荡的一对人马簇拥着一顶金黄色金顶华盖的轿子缓缓行近。
“来了来了。”
说这话的却是站在人群后方的童氏,今日她可是将自己的几个儿女好生拾掇了一番,想的便是若是被哪位贵族子弟看上了,她这辈子也算是翻身了,昆凌衣的事情让她对萧柒叶多了几分忌惮,也不敢再想萧府的荣华富贵了,嫁到别处也是不错的,这阆苑城中的贵族总是差不了的。
这样想着的童氏分外激动,以至于见到那远远行来的轿子便喜不自胜的激动得差点昏了过去。
这一番举动引得前面得众人侧目,对之嗤之以鼻。
随着那华贵的轿撵靠近停靠,候在门口的众人也顾不上日头太大脸上已经汗津津了,急忙跪下恭迎。
萧柒叶随着人群跪下,低着头,却在视线的余光之中见到了一双有力的大脚靠近。
最终停在了她正上方距离她不过三步远距离的地方,那双靴子是四合如意暗云纹黄缎为面,筒口镶嵌枝花卉蓝缎边,上盘金线涤,石青缎帮面,以及那缝在正中央的一双东珠格外耀眼,四下双龙,正应了那”双龙戏珠“一词。
能穿这双靴子的人,不是西皇苏腾还能是谁?
“都平身。”
沉沉的带着威严的话语在她耳畔响起,不过须臾,萧柒叶便感觉到身边身后之人皆在起身。
“这可是无双妹妹的女儿?”
就在萧柒叶直起身子的时候,还未正眼将西皇看清,便觉得一股强大的气场随之迫近,“十三年未见,当年襁褓之中的婴孩都长大了,看来朕真的是老了呀。”这样重重的一声叹息之下,萧柒叶这才定睛看向着口口声声叫着自己母亲为“无双妹妹”的男子。
天降英姿,王者之气孓然一身,只是却也敌不过岁月染白霜,眉眼之中鹰气十足却也是苍老几分。
只是他这样毫无忌惮的在众人面前称呼自己娘亲为“无双妹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祸事。
“臣女萧柒叶参见西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柒叶对着西皇再次拜了一拜,低头眸子不再看他。
上一世她与西皇有过交集,在最后更是为了替苏世染永除后患而亲手奉上一杯毒酒了结了他凄惨的晚年岁月,说到底,萧柒叶也说不明白那样的举措到底是对是错。
那时候他活着,只会是受更多的罪。
“万岁,朕这要是逆天而行么?”
苏腾自是一笑,却是伸手扶住了萧柒叶,那双冰冷却有力的手捏住萧柒叶的胳膊,似乎是在探试着什么。
却在萧柒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之后快速的将手伸回,笑着转身去牵紧随其后的令妃。
好深的城府,他到底想要在自己身上弄清楚什么?
只是自己这场病叫自己的内力被封印了好多,就算他是想试探,也无济于事的。
萧柒叶思绪快速飞转,面上却依旧是淡笑着与令妃行礼,其后又随着人群入了萧府。
西皇在书房与早早前来的各位朝中大臣闲聊,而这边女眷则是簇拥着令妃将前厅坐满了。
萧柒叶被老夫人拉着坐在令妃身边,因为她们谈论的多是各个交际晚宴上的长长短短,萧柒叶是不参加这些事情惯了的,也接不上话,兀自坐在一边淡笑着听着。
“贵府上的大小姐也快要及笄了吧?不知可否许了人家?”
突地被人叫到的萧柒叶目光一滞,听到话语之中的内容之后她循声望去,见到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朝中右相李泽彦的夫人卓氏,如今西城朝廷,左右二相与萧府地位不相上下,而这卓氏娘家卓安瑞可是京兆尹,正因为如此,她在这阆苑城的交际圈中更是无人敢得罪,一直以自我为中心的活着,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萧柒叶也不奇怪。
被问及此,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骄傲,却不料被一直在边上沉默的萧浅嬅抢了话茬先,只听见她嘶哑道:“我们叶儿可是与皇室许下了婚约的,只是不知道皇室哪位皇子能有幸娶了叶儿为妃,那便是如虎添翼了。”看似是赞美,却赤裸裸的指出了萧柒叶的野心,萧浅嬅果真是萧浅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卓氏见着萧柒叶貌美如花,性子恬淡,又加上其母是玉无双,有玉家这样强大的靠山,本就准备给自己的儿子拉拢拉拢的,哪知道这样被告知她早就与皇室有了婚约,一时间失落,面上有些讪讪。
“对了,本宫倒是差点忘了我们叶儿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叶儿,你偷偷告诉姑姑,你心仪哪位皇子,姑姑给你牵牵线,先处着如何?”令妃年纪尚小,又一直惯得了皇上恩宠,说话一时有些没大没小的,如今这样一番话放在这满大厅,也只有她敢这样肆无忌惮的说出来。
萧柒叶闻之面上一红,老太君在一边嗔怪着说令妃吓着她了,其间慈母情怀是做不得假的。
这一切看到萧柒叶眼中,只觉得好笑。
就算这母女情深又如何?当年老夫人还不是为了萧府的前途将萧玉绾送入宫中。
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没有哪个母亲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去那后宫之中求生存的,如此看来,这段母女情谊真正如何,也可见一斑了。
再说笑了几回,令妃挥挥手说是乏了,还未到午时,前往白家娶亲的亲队还未回来,她便要萧柒叶扶着她去休息了。
往早就收拾好了的偏殿之中走去的路上,令妃突地笑了。
一边笑,却一边有了哭泣的样子。
这样的举措着实吓到了一边扶着的萧柒叶,而早在先前,令妃便说了不想被打扰,将一干宫女都屏推了下去。
如今清幽雅静的小路上,只有令妃与萧柒叶两人,她这样失仪的苦笑顿时有了些阴森的味道在其中。
萧柒叶不信鬼神,更不会信令妃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只是顿了一顿,才道:“娘娘,您是有心事么?”
那苦笑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说是没事是假的。
令妃闻言顿了一顿,摆摆手,无奈一笑:“这条路很久没来了,只是见着有些促景生情罢了,叶儿,我不想去偏殿了,你且扶我去宜兰园吧。”这偏殿之中有了太多太多的回忆,鬼魅一般的缠绕着她。
叫她不能呼吸,不能忘。
“娘娘,宜兰园里阴气太重,您的身子怕是————”
“我想去看看嫂嫂的遗物,我身上有皇上送的龙阳玉佩,自然镇得住那边的阴气,无事。”
令妃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般的往南边的宜兰园去了,萧柒叶在后面停了片刻,在看了看那静谧的偏殿,眼中思索多了一层,却在下一秒抬脚跟了上去。
要到达宜兰园的时候,一阵冷风刮过,令妃穿的单薄,被这风一贯,一个哆嗦差点跌倒。
而萧柒叶却在这风刮过的地方见到了一个黑影,一闪即逝,却足以判定那就是个人。
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宜兰园?
这时候她却见到令妃在前面行走的摇摇晃晃,瘦弱的身躯大有快要晕倒的趋势。来不及多想,她急忙上前去扶住令妃,然后叫来在宜兰园边上扎了棚子守院子的小厮开了门,两人才得以进入。
这院子十几年未曾住人,但是却是日日都有人打扫着,里面每一件物件都是按照玉无双生前摆放安置的,只是物是人非,如今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已经一日日的失去了生机,如今看去竟是死气沉沉一片,萧柒叶望着也只是在眼中徒染一层灰色。
“当年,便是在这张床上,你母亲抱着我与你哥哥,给我们讲故事,我与你哥哥不过一般大,那时候倒是关系好得很,只是现在他似乎是怕我得很,见到我也不敢拿正眼看我了。”令妃一双葱白手指轻轻在那美人榻上拂过,嘴角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苦涩。
大哥对令妃避而不见?萧柒叶勾唇,这其中莫非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娘娘身子还未好完全,就不要再想这些伤神的事情了,大哥如今不见娘娘怕是因为公务繁忙所致,娘娘切莫多心。”
萧柒叶上前,目光却落在了古檀梳妆镜前面的镯子上面,那镯子不正是她的那枚么?怎么如今来了这里?
上前去将那镯子拿在手中,再看令妃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萧柒叶的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在低头想着什么。
“当年我两一同长大,他从来都不叫我叫姑姑,只是臭丫头臭丫头的叫我,不过一别,不曾想到我们竟然如此生疏了。”